平行宇宙之法國 點閱次數:15986 分享至 Facebook

 

在生活之外,有一股思緒在流動,走走停停,有時回到某個時間點,檢視當時的想法,有時極目遠眺,想像未來景像,更常在夜晚,藉著荒誕夢境,呈現似真似假的世界,平行宇宙的另一個,我。

 

想到你,時間點總是跳躍的,上一刻,是十二年前,在巴黎過完千禧年後,騎單車沿著塞納河上遊,透過一本法國單車協會會刊提供的地址,登門拜訪。

 

那時,你已持續了二十年千篇一律的上班族生活,早上六點出門搭火車通勤,晚上九點才回到家,偶爾趁年假,到羅馬尼亞和北非單車旅行,計畫退休後展開長途單車旅行;我則是辭掉工作,放棄一切和好友飛向世界,扛著所有家當,奮力在旅途中寫稿,賺旅費,在沒有盡頭的旅途上,踽踽獨行。

 

匆匆一晚的相聚,隔天就踏上旅程,時間很短,卻劃下了深深的刻痕,你的房子挑高,大廳面對綠意盎然的花園,餐桌在落地窗左側,工作桌在客廳後方角落,有一個木梯直達二樓臥房,樓上欄杆有一整排攀藤植物垂下來,自然形成隔簾,雖然外觀是巴黎郊區一間不起眼的房子,室內設計簡單明朗,正是夢寐以求的居住空間。玻璃櫃內是你設計的法國紀念幣,你每天辛勤工作的果實,遠從東方小島來的我,心中藏著一整座台北故宮的寶藏和旅途中時時印證的美感,嘗試用原子筆說明中國書法的線條,你馬上拿出阿拉伯書法道具,展示用竹片書寫的沙漠文化……

 

時間之河悠悠流過,不知過了多久,又接到你的消息,你說: 

「我依然記得你們來訪的美好時光,我退休了,夫妻兩人搬到法國南部一座古城,買了一間八百年的老房子,正展開中世紀莊園改建計畫,日日忙著整修,腳踏車躺在倉庫沉睡,這是記錄整修過程的部落格,你們隨時都可以來。」 

 

看了部落格,嚇一大跳,狹長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如同廢墟,位於教堂對面的斜坡上,前後高度不一,入門後必須走到二樓,才能通往後院,你整修後院是依照羅馬花園的圖樣,整地時還在花園的地窖內,撿到錢幣、陶片和動物骨頭等古物,在你露出石塊的牆壁上可以看到不同年代修補的痕跡,種種都說明了─這是一件大工程,難怪你沒時間騎單車了,建造夢想家屋,須要大量資源和時間的投入,很希望有一天,能夠親自看一眼,你投入畢生功力的作品。 

 

 

奇妙的是,退休後的你積極經營臉書,常常收到你透過翻譯軟體的回應,法文英文中文夾雜,你對我的生活點滴充滿興趣,一下子到沖繩當駐島藝術家,一下子到廈門的靜思書軒演講,在家則是泡茶、煮咖啡、彈古琴、蒔花弄草……記得有一年春節寫書法,勾起你的回憶,大力讚揚,忍不住手癢,為你寫了一幅「單車」金文,象形文線條活像一台可愛小車,承諾有一天要親自送達。 

這個「有一天」在去年夏天來臨了,年初忙著為《單車環球夢》紀念版加添枝葉,補充說明「環球之後十年的生命故事」,十年來接待過二十多個國家偶遇的朋友,幾乎每一個朋友,在離開時,都忍不住落淚,感受到量身打造的用心。出書後,決定利用收入到歐洲進行感恩之旅,年輕時環歐一年,吸收的養分一直使用至今,天生追求美卻受到壓抑的靈魂,在歐洲整個釋放出來,無論是博物館巡禮,或是充滿美與藝術的生活空間,在在都讓我如跳入水中的魚,優游自得,如同《美,靈魂的禮物》一書中所說: 

「在最極致處,美不僅帶給我們快樂,同時震撼我們,讓我們無所遁逃,進而使我們轉化蛻變。它的力量恢宏磅礡,我們當下會感到難以招架,於是舊有的藩籬傾頹倒下,陳腐的信念灰飛煙滅。最終,舊我殞滅,新我嶄露……」

 

經過美的洗禮,帶著全新的視野和自信,回到原來的社會,尋求一個安身立命的空間,以台灣獨特的韌性和生命力,十年來,創造一個又一個的作品,這不是「與國際接軌」,而是「與靈魂共舞」,在圓舞曲的音樂中,舞伴不斷更換,你,絕對是那默契良好舞技絕佳的舞伴之一,激發彼此更多靈感─你親自為紀念版的環保袋畫了一幅「騎車,讓地球更美麗」的插圖,深受讀者歡迎,卻不曾來過台灣,多年來,總是隔海相望。 

 

這趟從初夏開始的感恩之旅,從荷蘭到北歐、東歐、中歐轉了一圈,真正到達你的門口,已經是夏末了,一天之內,橫越阿爾卑斯山,開車從瑞士中部到法國勃根第鄉下的克呂尼(Cluny),景觀從高山小木屋的牧場風光,一變為褚黃色石屋的古城,走進你的瑪哈夏莊園(Maison Médiév),連同行的瑞士好友都瞠目結舌,一樓是一個小型博物館,古老石塊的牆壁摸起來有粗礫質感,玄關牆上還有幾世紀的壁畫,你正在復原,油漆放在角落,玻璃櫥櫃上展示你整修房子過程中發現的文物,一盒盒分類陳列,你指著圍繞中世紀大修道院發展起來的古城地圖,說明自家位置,一時之間,時鐘往回轉,似乎回到了十世紀,在大修道院的全盛時期,統治著歐洲從波蘭到蘇格蘭的上萬名僧侶,前後出了四個教皇,在羅馬的聖彼得教堂興建前,是全世界最大的天主教堂,可惜,在法國大革命,大部分建築毀於戰火,留下斷瓦殘垣……

 

 

 

 

 一行人走到二樓的書房兼餐廳,從行李中拿出裱褙好的書法,掛在書架上,你笑開懷,不必多說,就明白一切。再送上一整套的清明上河圖明信片和環保袋,你翻出環保袋插圖的原版手繪稿,交換禮物,我剛好剪了一個和畫中主角相同的鮑伯頭髮型,兩相對照,令人莞爾。接下來幾天,不斷玩著交換禮物的遊戲,你帶著我們全城游走,我才知道你不只投入自宅整修,也擔任文化義工,加入古城的考古研究和文化導覽,投入到廢寢忘食的程度,我則回報以強烈的好奇心及領悟力,努力挖掘遺跡背後的寶藏,解讀文化密碼。 

你送我古城紀念幣、古蹟海報,最後,你拿出獲得日本造幣局舉辦的國際紀念幣大賽最優秀賞的作品,說明創作理念─火,愛之源,水,生命之源。正面的主題是愛,用強烈的太陽和火焰線條歌頌愛的偉大,背面是生命,以激盪的水波表達生命源頭,希望人們珍惜地球資源。低頭細看充滿表現力的精緻雕刻,你說,我有兩枚,一枚送你。大驚,這應該是留給子女的傳家寶,怎麼可以送人呢?你正色說,這是我的,我想要這麼做。陽光從羅馬後院射入廚房地板,時間凝結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拒絕,也不敢看你堅定的眼,這盒珍貴紀念幣,跟定我了,無以回報。

 

晚上,在法國酒區典型的美食美食後,搬出千里迢迢帶來的書法用具,添水研墨,看到那枚紀念幣,想起年少輕狂的舊作,當年,從知名大學出走,轉而重考進入中文系,在橫軸上揮毫,寫下那股在青春烈火中燃燒的心情。 

「我從火中走來/火 灼傷我的膚/我的眼 也燃著火/煙塵漫漫/眼中只有你 你的眼  微雨/熄了 我眼底的火/只因你 拂我一身/清涼」 

 

 

你見狀,像老頑童般興奮,在餐桌對面,用老鋼筆沾著墨水,在圖畫紙上素描,我專心書寫,無暇他顧,寫完,在詩後題上一小段跋,紀念這份千里相繫的情誼,最後,沾艾草印泥,蓋章,大功告成,我才看清楚你畫的是我專心揮毫的神態,只不過,你在對話框上寫著「揚魯克!揚魯克!」,其實你的法文名字發音接近「永呂克」,素描嘲笑我的發音不準,整晚罰寫,典型的法式幽默,還沒抗議,同行旅伴存青播放全程錄影,為激烈的交流留下影像紀錄。

網路縮短了人和人之間的距離,臉書更是改寫朋友的定義,回到台灣,一直到寫作此文的現在,都會收到你透過翻譯軟體傳來的中文:「新年快樂龍!」前幾天,你看到我在臉書上分享的龍形剪紙新年卡片,想運用在古城的龍年展覽文宣,我代為交涉,有來有往,似乎我並沒有回來,還留在過去交會的美好時光中。 

在記憶和記憶的交接處,歐洲感恩之旅最難忘的地方是你的瑪哈夏莊園,那不只是四年的投入,而是你一輩子對美的追求,那間房子完全超乎我的想像,你在時間廢墟中,召喚歷史文化和生活的魂魄,你熱心導覽中世紀古城和勃根第周圍景色,每每令人驚歎,然而,我最珍惜的是─置身在那間房子的每一刻,最愛的角落是臨窗的石椅,幾百年來,不同的女人坐在同一個位置,在溫暖的陽光下縫紉,我也攤開日記,以文字密密縫下對生活的想望,你說,在窗台上支撐馬賽克玻璃的羅馬拱門愈多,代表這家人愈富有,此時此刻,我擁有了兩道,內心感到非常富有,往內看,鐵雕燈罩,大把乾燥花隨意放在玻璃桌上,牆上是色彩絢麗的抽象畫,靠牆有一個棉質沙發,L型書架,復古電視機,這個融合了藝術和古蹟之美的夢幻空間,你花了多少心血啊。  

 

 

一瞬間即是永恆,似乎有了那個在窗前的片刻,三個月的歐洲之旅都值得了,不,應該說是多年旅途的追尋,已經有了盡頭,天生愛美的靈魂,在原來的環境,一直找不到出口,在你的房子裡,卻有回到家的感受,這種感覺,很難形容,也不是翻譯軟體可以解決的,不過,我相信你可以了解,人和人之間的溝通,語言是最不重要的。 

回到家,看著鏡子,也許有另一個我,留在法國,繼續做著超越時空的夢,有一天,可以交換彼此的收穫……  

 

 

 

Vicky&Pinky《 歐洲光之旅》
出版發行 : 經典雜誌 (慈濟人文志業)
出版日期 : 2013/11/13
定價 : 420 元
銷售 : 全省靜思書軒、各大書店和網路書店

【內容介紹】
以「讀書•思考•旅行•創作」為人生志業的Vicky 和Pinky,1998年到2001年的單車環球夢,是由夢想驅動著一直往前,讓他們的生命就此豐富而精彩;圓夢後至今,兩人堅持著當時的初心,尤其是十年前在歐洲各國所體會的溫暖與感動。
2011年,他們重返歐洲探訪家人和遊歷十國,這一次,他們的定位不是「旅行」而是「回家」,深入瞭解當地的生活,跨足許多領域,像是北歐設計、全人教育、公民美學、環保意識、單車旅行等等人文議題;他們透過不同的視野,與歐洲家人們交流與溝通,真正體驗所謂的「世界一家」,也在88天的過程中,更清楚自己心靈深處的依歸,從歐洲這個起點,看到生命所追尋的過往,如同「光之旅」般的迷人而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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