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慢慢來--日本沖繩&九州》波濤洶湧的海 點閱次數:6959 分享至 Facebook


 

1.

風平浪靜,只是一種幻想,在那霸經歷了陸上颱風警報後,能夠順利上船,已經算幸運了。

「海濤洶湧,已經不能稱為海面,觸目所極盡是數十丈高的海波浪璧,船隻隨著怒濤猛起直落,眾人顛的七葷八素,面色鐵青……」(書1)在十七世紀初,日本的天主教徒,為了躲避幕府鎖國時期的禁教令,秘密組織船團,企圖遠征台灣建立人間樂土,卻在途中遭遇颱風,功敗垂成。

颱風,幾度改變東亞歷史,最有名的一次是「神風」─十三世紀,橫掃歐亞大陸建立了蒙古帝國的元世祖忽必烈,卻在日本遭遇挫折,兩次東征都遇到突如其來的颱風,無法抵抗狂風的艦隊落荒而逃,倖免於亡國的日本人喜出望外,咸信是「神武天皇」的神靈保佑,全國各地紛紛祭拜「神風」。

生長在台灣,對颱風一點也不陌生,不過,在海上遭遇熱帶氣旋,就完全不同了,從沖繩到九州,劇烈搖晃了一夜,嚴重暈船,踏上鹿兒島的土地時,風和日麗,整個人卻搖搖欲墜。

抵達一個城市的新鮮感,像是一帖特效藥,呼吸自由的空氣,在街道中穿梭,感受司馬遼太郎所說「鹿兒島在湛藍大海,最能表現薩摩人『踢開憂愁,翱翔天空』的個性」,很快恢復了精神。

意外發現鹿兒島是「西鄉隆盛之城」,處處是相關古蹟,西鄉隆盛銅像、西鄉洞穴、西鄉墓地、西鄉南洲顯彰館,鹿兒島下級武士出身的西鄉隆盛,在推動日本現代化的明治維新擔任重要角色。

習於接受外國文化的薩摩藩(鹿兒島縣北部的藩屬名),自古在中國、琉球、朝鮮的貿易中擔任日本門戶,革命往往來自於邊陲,面向大海的薩摩,最早接受西方文明洗禮,一變成為西南強藩,聯合長州藩,衝破了封閉的德川幕府,擁護明治天皇掌權,標榜開明思想,派出留學生到英、美、德、法學習,期望帶領日本走向富強之路。劇烈改革常要付出流血代價,日本急於加入歐美列強的行列,過程血跡斑斑,西鄉隆盛的一生,就像是近代日本新舊衝突的縮影。

維新政府實施徵兵制又減少兵餉,武士社會地位降低,生活日益貧困,「維新三傑」之ㄧ的西鄉隆盛,高唱「征韓論」,希望靠戰爭解決武士問題,剛從歐美考察歸來的同志大久保利通,眼界大開,主張以內政為先,深怕征韓受到列強干預,引來亡國之禍,西鄉隆盛憤而引退,回鄉辦學,然而,身處在維新政府和傳統武士的矛盾中,終究無法避開,因為學生主動攻擊,他不得不率領叛軍和政府軍作戰,史稱「西南戰爭」,戰敗後逃回故鄉,身中數槍後切腹自殺,明治維新初期的士族抗爭,自此畫上了句點。隔年,他的政敵大久保利通遭受刺客暗殺,臨死之際,他喃喃地說:「西鄉、西鄉,時代的巨輪,先從你,然後從我的身上向前輾過去了。」電影《最後武士》的中森勝元即是以西鄉隆盛為原型。(書1)

西鄉隆盛去世後,日本人卻繼承了他的尚武精神和軍國主義思想,拋棄明治維新強調的開明民主,壓制自由和人權,軍人逐步掌控政府,發動侵略戰爭,併吞了台灣、韓國,扶持滿洲國,實行殖民地式的掠奪,進而侵略中國,發動珍珠港事件,引發太平洋戰爭,進軍東南亞,最後遭受原子彈攻擊,無條件投降……

歷史在腦中快速翻轉,對照手中的鹿兒島地圖,從維新博物館、雕像、洞穴,一路追尋到西鄉最後自絕的地方,在寧靜住宅區的車站後方,有一個小小紀念碑,看著鐵軌上的電車經過,如果一個城市心心念念的是壯志未酬的陸軍大將,特意在街道上一一標出他的生命軌跡,讚揚他的武士道精神,那麼,聚精會神「見學」的學生長大後,是否會忘記和平的可貴,輕易投入戰場呢?

回程,經過一間藏在巷子的小咖啡店,把滿載行李的協力車停在「茶花」手寫的招牌旁,走進去,沒有其他客人,這種一個人經營的咖啡店,都是住在附近的熟客,斑駁的原木桌椅,當地明信片和寄賣的手工藝品,研磨咖啡,不論是在台中、墨爾本、奈良、曼谷、巴黎……心中的咖啡地圖,出現的都是這種庶民風味的店,無名,小小的,挑不出缺點的咖啡,絕無僅有的甜點,不賣餐,有品味的音樂,小眾刊物,每次遇到這種100%的咖啡店,不由自主就陷溺了,在侯孝賢向小津安二郎致敬的電影《咖啡時光》中,常泡在咖啡店的女主角,與不多話一臉酷樣的咖啡店老闆,有一種平淡卻又如家人的互動,心領神會。

在沉重的古蹟之旅中,意外發現了「茶花」咖啡店,喝了一口現場研磨沖泡的咖啡,趴在厚重木桌上,一動也不動,希望永遠躺在這裡,歷史交給以後的人好了,此刻才是真實的,不過,「朝九晚五」的老闆要回家,百般眷戀的我們被「掃地出門」了,下次再來。

傍晚回到碼頭區,泡著免費「足湯」,在小孩嬉笑聲中,隔著錦江灣相望的櫻島,日夜冒煙,距離市中心只有四公里的活火山,不時噴出火山灰……

2.

「今天到知覽,有武家屋敷哦。」Vicky知道我喜愛庭園,在地圖上看到標示,特意繞道前往。

知覽以茶著名,在翠綠茶園上下起伏,遠處連綿的山脈遮斷了海景,在地形崎嶇的九州騎協力車,算是自討苦吃,每天要竭盡心力,克服上坡的「日課」,不過,在路的盡頭藏著一個希望,自我勉勵(或是欺騙?),辛苦騎乘將有所回報,踩踏之間不覺就輕鬆許多。

事先卻不知道,知覽還有另外一個身分─神風特攻隊基地,看著手上精美的知覽觀光地圖,除了武家屋敷外,詳細標示出「知覽特攻隊和平會館」「特攻隊銅像」「特攻隊員指定食宿─富屋食堂」「機場」「彈藥庫」「戰爭指揮所」遺跡,還有「特攻物產館」,簡直不敢相信,小鎮是一座神風特攻隊的主題樂園。

騎過大型停車場,寬廣的櫻花大道,在大門前停下,四周是絡繹不絕的遊客,在銅像和神風特攻隊的飛機前,老人旅遊團的成員排成兩列,整理儀容,對著鏡頭微笑,拍照留念。

另外一邊是電影《我願為你赴死》的解說牌,影片以被稱為「神風特攻隊之母」的富屋食堂老闆娘鳥濱的眼光,敘述她「給予那些絕望走向死亡的年輕人,如母親般的關懷」「一部美麗的青春物語」劇照是一群年輕充滿朝氣的新兵和慈祥的鳥濱站在戰鬥機前,表情輕鬆,像是參加一場例行演習。這部由石原慎太郎編劇並擔任製作的電影,在2007年5月12日上映當天,湧入兩百萬觀眾,票房收入超過二十五億日幣。

環顧四週,天氣晴好,遊人如織,圍籬森森,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尋常風景區。

對神風特攻隊的認知卻如震央,釋放出強大能量,腳下的土地忽然裂開,波濤洶湧的海水湧入……

1944年,也就是二戰結束前一年,太平洋戰場上,日軍節節敗退,明知戰敗已成定局,軍方下令成立神風特攻隊,招募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駕駛飛機直接撞擊敵艦船隻,企圖以自殺式攻擊阻擋盟軍進攻,共有六千多台神風特攻隊飛機起飛,一去不回,事實上,以粗劣飛機向擁有制空權的敵艦撞上去的機率,大約是一至三個百分比,大部分飛機都在未到達目標就被擊落了,少數因為飛機故障無法出擊的人,會遭受「為什麼活著回來」「沒死掉的窩囊廢,是特攻隊的恥辱」等責難被迫一死,失去生命希望的特攻隊員,有些人選擇自暴自棄墜入海中,人機俱亡。(書2)

這些軍國主義的受害者,卻被塑造成悲劇英雄,櫥窗展示1036名特攻隊員的照片、軍刀、遺書、遺物,從遺書中,看到年輕人寫下死而無憾的字眼給親人後,步上死亡任務,當時,神風特攻隊被美化成向天皇效忠的神聖使命,在說明文字上,卻對造成悲劇的原因隻字不提,對於逼迫本國人民當炮灰的行為,毫無理性的自省或是控訴,一味惋惜年輕生命的消逝,讓父母親人悲痛,甚至帶有一種淒美的贊揚意味,卻沒提到把年輕人當成武器,會導致更多生命的消逝,對方也有父母親人,造成他人的悲劇。

「我幫妳們拍照。」身上掛滿大相機和閃光燈,戴棒球帽皮膚黝黑的先生,注意到騎協力車來的單車騎士,露出欽佩表情,主動示好。

「妳們從哪裡來?」「哪裡好玩?」身上掛著照相館主任的名牌,他的工作就是在神風特攻隊飛機前為遊客拍團體照,好奇地提出一連串問題。

彷彿站在波濤洶湧的海上,一言不發,從來不曾看過我這種反應的Vicky拉著我說:「我們走吧!」

「你看這本書,寫得很好。」主任看我臉色鐵青,拿了一本書,試圖表達他的看法。

坐在板凳上打開書,匆匆翻了幾頁,書中作者認為要解決日本年輕人空虛頹靡的思想和高自殺率的社會問題,必須加強愛國教育,文中大力批判二戰後推行的和平主義,喪失大和民族固有的武士道精神,呼籲日本在軟硬體上充實軍備,才能獲得應有的國際地位……

「特攻和平博物館一年至少有六十萬人造訪,也有很多台灣人來看,了解戰爭的殘酷,對促進世界和平有幫助……」主任辯解似的強調博物館的教育功能。

「我們去看武家屋敷啦。」本來就對博物館沒多大興趣,看到我深受打擊,Vicky至少說了五次要走的話,不忍心讓旅伴擔心,勉強振作起來。

第一次, 無法回應陌生人的善意,無法進行開放地交流,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實在超乎想像,昏昏沉沉離開。

十多分鐘後到達有「薩摩小京都」之稱的武士住宅建築群,把車停在入口的茶館旁,走進羅漢松夾道的石垣路,夕陽灑在江戶時代宅邸的屋頂,築山池泉式庭園,枯山水庭園,像遊魂般渾渾噩噩,來到一整天期盼的日式庭園,卻無心欣賞。

走到ㄧ個僻靜角落,坐在屋簷下的台階,「瞪」著精心保存的日式庭園,腦中圍繞著一大堆解不開的疑問。

天色將暗,為了趕路,暫時拋開疑惑,繼續往前走。

3.

後來,在大陸旅日導演李纓拍的紀錄片《靖國神社》,也看到同樣的疑惑。

這部片子未上映前,就引起很大風波,日本部份議員以「反日」的理由反對上映,又受到右翼份子的威脅,原訂2008年四月上映的日本戲院不得不取消上映計畫。事實上,在美國聖丹斯電影節舉行首映時,佳評如潮,美國猶他州韋伯大學歷史學教授亨利•伊巴戈恩說:

「《靖國神社》很好地平衡了爭議雙方不同觀點的表達,是一部用事實說話的優秀紀錄片。」

同時,日本很多有良知的導演和文化人對《靖國神社》表示支持和聲援,日本著名紀錄片導演土本典昭坦率指出:

「這部電影肯定會令日本人不舒服,但卻是日本人不得不看、富有寬宏思想性和令人深思的成功傑作。」

歷經種種波折,影片在內外有大批警察把守的情形下,五月三日在東京小型電影院首映,看過首映的觀眾表示,影片可以更了解自己國家的歷史,有一個六十二歲的觀眾更是強調,看過後才首次了解靖國神社。

那時,環中國海的旅程在杭州告一段落,大陸媒體大幅報導影片上映消息,這部片子隱隱挑動中日關係最敏感的神經,好奇心昇到最高點,很想知道一位旅居日本的大陸導演,會如何呈現日本人隱諱莫測的二戰史觀。

十月,結束旅程回到台中,在「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節目單上看到《靖國神社》,忍不住歡呼,願望成真了。

影片從一把刀開始,原來在靖國神社中,頂禮膜拜的神體不是墓碑,也不是扁額,而是一把供奉在密室的「靖國刀」,曾經為軍隊製作軍刀的現役老刀匠,碩果僅存,他在鏡頭前製刀,樸實嚴謹,典型的手工藝匠,談到軍刀用途和神社的神聖性,卻多方閃躲,眼神飄忽,不時陷入沉思中,避而不答,以乾笑回答問題。

在終戰紀念日,平日幽靜的神社聚集了立場各異的人群,虔誠參拜的退伍軍人,支持小泉首相參拜的美國人,戰犯家屬為了恢復先人名譽控告媒體,在現場徵集簽名,最具爭議性的畫面是在2006年8月,當時的首相小泉純一郎,不顧國內外反對,第六度參拜供奉了甲級戰犯的靖國神社,引起日本海內外右翼分子大會師,士氣大振。忽然,在隆重的參拜會場出現了兩位高喊「反對參拜!」的年輕人,引起一陣騷動,一路被憤怒群眾追打怒罵「中國人,滾回去!」鏡頭緊跟著跑,觸目驚心,頭破血流的年輕人在被警察帶上警車之前,虛弱地說:「我們是日本人。」。

這一幕,傳神地隱喻了日本現況,主張誠實面對二戰歷史的人不是沒有,而是屬於少數。靖國神社遊就館是戰史陳列館,主張大東亞戰爭是自衛戰爭,為軍國主義招魂,批評反省日本侵略的歷史是「自虐史觀」。而立命館大學國際和平博物館,以客觀角度來看歷史,展出日本現代化後的「十五年戰爭」,從一九三一年滿州事變(即九一八事變)到一九四五年太平洋戰爭結束,加害者與被害者的真實情況,鼓勵參觀者進行「我能為和平作什麼?」的和平教育,開館十二年間,有超過三千多所日本大中小學學生參觀,累計有五十多萬人次,但是和每年參觀靖國神社遊就館的六百萬人潮相比,明顯屬於微弱的呼聲。(書3)

印象最深刻的是為了「還我祖靈」與神社談判的立委高金素梅,以前只知道她從演員到政治人物戲劇化的生涯轉折,在畫面上看到她為「高砂義勇隊」犧牲者,據理力爭,要求在合祀名冊中除名,迎回祖先靈位,以部落自己的方式祭祀,原來消失在時間洪流、不受重視的模糊臉孔,忽然清晰起來。

二戰末期,日軍戰線擴大到東南亞,兵源吃緊,曾經在「霧社事件」中以寡敵眾展現驍勇作戰能力的原住民,受到重視,在殖民統治者宣傳及動員「志願」參戰的原住民青年,被分派到最危險的前線充當砲灰,擅長叢林求生的勇士在缺糧情況下挽救了很多日本同僚性命,然而,戰況激烈,沒有配給武器的隊員被拋棄在戰場,任由自生自滅,大部分人埋骨南洋,只有不到十分之ㄧ的倖存者返鄉,戰後,日本歸還台灣,對包括高砂義勇軍在內的台籍日本兵,以不具日本國籍為由,不做任何賠償及道歉,倖存者和受難者家屬帶著身心創傷,痛苦地活在「抗日」的國民黨政權下,絕口不提敏感的參戰往事。直到1974年,獨自在印尼叢林生活三十一年的阿美族隊員史尼育晤被外界發現,震驚世界,才引起人們對「高砂義勇隊」的關注,長久被忽視的台籍日本兵因為這個機會集結,開始到日本進行訴訟和抗爭,沒有邦交的日本政府不理不睬,直到1987年九月,才立法給予遠不及日本兵的微薄賠償……如果死者可以復生,他們會希望列名靖國神社嗎?(論1)

還有一個人無可奈何的神情,難以忘懷,他是佛寺住持,他的父親同樣是這間寺廟的住持,身為虔誠佛教徒卻被迫上戰場,違反不殺生的戒律,陣亡後合祀在靖國神社,二十多年來,他一再嘗試著要除去父親名字,卻無計可施。

片尾,鏡頭從空中俯視靖國神社,黑暗中點燈的神社,看來莊嚴神聖,在招魂儀式後,一個年輕人穿著舊軍裝,參拜靖國神社,在暮色中踏著正步離開,他凜然的孤獨身影,像是戰場上的亡魂,一步步消失在夜色中,忽然領悟「這些人不是壞人,而是生病了。」應該拋開原來的好惡,進一步了解造成現況的原因。

持續十年的紀錄片,沒有一句解說,完全讓畫面說話,圍繞著「靖國神社」提出了多角度的疑問和答案。

針對「反日」的指控,導演李纓表示:「我不反日,這是我給日本的一封情書。我的電影其實只完成了一半,因為堶掖ㄛO我的問號,沒有答案。電影的另一半,該是由日本自己來回答。」他希望日本人、中國人和全世界的人能以全新角度走進靖國神社,理性看待歷史。

理性看待歷史─這是解答疑問最好的方式。

看完電影,開始蒐集資料,閱讀,沉浸在影響整個東亞,太平洋,世界局勢的二戰中,翻開受到人為因素掩埋在暗處的史冊,身為戰後出生的一代,在史料中看到人性黑暗的慘劇,令人戰慄,不忍心看下去,原本以為遙遠的歷史,其實和自己息息相關,一直到現在,戰爭幽靈依然在日常生活中出沒,伺機引發衝突,如果不小心察覺,認清戰爭的真面目,很容易變成另一場戰爭的推手,其中,日本歷史學家家永三郎的《太平洋戰爭》和《戰爭責任》兩本書,就像是顯微鏡,讓人清楚了解引發戰爭的原因和病徵。
 
家永三郎本身是勇於面對問題的學者,他所編寫的高中歷史教材,多次被日本文部省審定為「不合格」要求修改,特別是關於二戰期間日軍暴行的描寫,在1965年,家永三郎決定控告日本政府和文部省─把當權者送上被告席─他認為審訂教科書違反憲法保障的言論自由與學術自由,自此展開長達三十二年的教科書訴訟案,前所未有的訴訟案引發轟轟烈烈的社會運動,自發性的支持者很快組成全國性團體,長期給予他在物質和精神方面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反對國家權力介入公共教育的觀念,透過訴訟進行,媒體大幅報導和支持團體宣傳,廣為人知,到了八O年代,歪曲歷史的教科書更引起亞洲鄰國關切,演變成外交問題,形成輿論壓力。(書4)

家永三郎拖著贏弱病體,一生奉獻在學術界、教育界及促進和平的社會運動,樹立了歷史學家的典範,他在研究日本二戰期間相關文獻的經典─《太平洋戰爭》的卷末寫著:

「將十五年戰爭之赤裸裸的真相以科學性的方法重新認識,並且讓其成果盡量成為多數人的共同財產,只有為了防止悲劇再度到來的事情上面讓其有所助益,我們才能對在戰火之中死於非命的幾千萬犧牲者,實現作為存活下來人類之ㄧ部分的賠償,我們能做的事情,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掩卷沉思,對於和平,我們能做的事情,還有什麼呢?

這個問題,以前很少想到,熱愛《源氏物語》(尤其是林文月教授翻譯的版本),將近二十年的日本旅行,寫日本旅遊報導,與日本友人密切往來,日本的旅行資訊,是啟蒙的重要養分,對我們來說,搭飛機到東京,完全沒有出國的感覺,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這次選擇用輪船和協力車的緩慢方式到日本,像是走進了時光隧道,以完全不同的眼光來看沖繩,九州,在歷史長河中,看到以往不曾注意的微細徵兆,一水之隔的日本,在表面的光鮮亮麗之下,埋藏著「戰爭後遺症」,影響日本社會的健康,時間留下來的傷口,沒有掀開來,進行徹底的反省和治療,不像德國,大步從二戰陰影中走出,贏得國際社會的肯定及真正的自信,這一條復原之路還很漫長。

最後,我想向那位在「知覽特攻隊和平會館」前工作的照相館主任致歉,從頭到尾,他都表現得友善熱情,嘗試想要溝通,我卻是震驚憤怒,緊閉溝通的大門,撫袖而去,不論他的想法是什麼,我都應該嘗試去了解,不論我的觀點是什麼,我並不代表絕對正義,換一個時空,或者換一個結局,判斷善惡的標準就會改變,但是人情義理是不變的。

如果說日本的右翼思想始終有市場,可能是日本人內心深藏的強國夢,終究無法忘懷,也可能是至今難以接受戰敗事實,期望能夠恢復日本人的光榮,或者只是緬懷悲嘆過去的歲月,在《源氏物語》中,「物哀」的傳統早已深植大和民族的集體潛意識中,悲嘆逝去的青春,繁華轉眼成空的無常,命運不由自主的無奈,淒美悲哀的美學傳統,超越了道德是非的批判,只是抒發感情的方式。

事實上,日本也有像家永三郎這樣的左派知識分子,以學術良知的手術刀解剖歷史遺體,找出病因,並且為防止病毒擴散,以一己虛弱之身,一生對抗國家機器,還有「中國戰爭受害者索賠訴訟事件日本律師團」,五百多位日本律師無償協助二戰受害者,到日本打官司,要求應有賠償,這些自發的努力,也是構成日本的真實面貌,只不過,這些人默默的努力,往往不是報導焦點,媒體總是喜歡報導少數尖銳的衝突吧。

無論如何,邁向真正的和平,這是一條漫長的路,面對波濤洶湧的海,期望風平浪靜的一刻,早日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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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慢慢來--日本沖繩&九州》2009年9月聯經出版社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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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Vicky和Pinky而言,旅行不再是經過哪些地方,而是打入當地人的生活,和在地人互動,旅行的速度越慢,看到的東西越多,因為有那些旅途中交會的臉孔,真誠的交流,精采的故事,東亞糾葛的人文歷史─ 讓《亞洲慢慢來》多了幾分溫柔厚實,多了幾分文化底蘊,也多了幾分迷人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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