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 :慶州,窗外徘徊 點閱次數:12311 分享至 Facebook

1.

韓國深秋,日夜溫差大,晚上只有十度左右,緩慢的單車旅行像候鳥遷徙,和季節賽跑,必須趕在嚴冬來臨前,騎到仁川,搭船到天津,迅速往南穿越北風掃蕩的華北平原,可惜─騎協力車趕路,進度有限。

釜山往古都慶州的三十五號公路上,大量車流呼嘯而過,大貨車和卡車排放廢氣,嗆得人無法呼吸,景觀乏善可陳,超大型韓式大樓呆板單調,像積木堆疊的水泥巨獸,表皮貼著一層接收陽光的玻璃窗,刪除所有裝飾性突起,把現代主義的功能性發揮到極致,唯一差異是側牆,直挺挺站著的樓,身上各標了一個號碼。

騎進了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冷冰冰的科幻小說場景,人類感情都凍結了。

腦海殘存著九州鄉下景象,山林或是田野間的日式平房,巧妙融合在自然環境中,最多蓋到二樓,窗戶謙卑退守斜屋頂下方,一景一物都是用心安排,賞心悅目。

到了韓國,往北整整騎了兩天,卻都是都市急速發展的擁擠亂象,感覺不到鄉間的開闊。唯一好處是兩人奮力踩,專心閃躲致命危險,不會左顧右盼拖慢腳步,逃離困境的推力,遠大於目標的拉力。

接近慶州,景致明顯不同,綠意多了起來,視線從緊迫的垂直變成舒緩的水平,新羅時代古都,千年如一瞬,趕路的急迫性不再,代之以緩慢鏡頭的流動,協力車以一種喜悅的速度滑行,沐浴在夕陽餘暉的遠山、堆在屋外的泡菜罈、乾癟蔬菜的菜園、穿素樸韓服的駝背老婆婆,微不足道的細節,一點一滴喚回真實的生活感,呼,第一次在韓國感覺到美,脫下「日本」的眼鏡,從韓國文化的角度來看韓國。

天色暗沉,古蹟都關門了,不需急著盡遊客義務,售票亭旁的巴士正要載旅行團去用餐,在大陵苑和天馬冢外停下,直覺這裡就是古城中心了。

「在附近找旅館。」存青用商量卻不容質疑的語氣。
「好。」坐在協力車後座好像沒有說不的權利,暗暗好奇,放眼望去都是古墓,住在「陽間」的市民,是什麼心情?

就近找了一個小旅館,比手畫腳議價後,進駐有地熱的韓房,洗了一個熱騰騰的澡,沒有書桌,用一床棉被加上兩個枕頭當桌子,放好筆電,跪在坐墊上,準備工作。

多年旅行,任何地方都可以寫。白天旅行,只能利用夜晚或是清晨趕稿,把思緒輸入電腦,到處找地方上網,終於傳出稿子那一刻,闖關成功!充滿成就感,韓國很容易免費上網,比日本方便多了。

可惜,一整天騎程,在秋風掃街的呼嘯聲中,寫不了多久,濃濃睏意襲來,眼睛都睜不開了,兩個疲憊旅人,沉沉睡去。

2.

一日一生,睡眠是小小的死亡,清晨,有再世為人的清爽,煥然一新。

洗完臉,再次把棉被和枕頭摺好,跪著拼命寫,希望出門順便傳,去掉心頭大患後,就可以放鬆一下。旅途暫歇,當我鎖在電腦前,旅伴在做什麼?很多人都有這種疑問,存青是大總管,忙的事情可多著呢!看地圖規劃行程、修理裝備、檢查車子、寫明信片、洗衣服、把洗好的衣服吊在窗邊、電風扇前、暖氣或是地熱上烘乾,還要用夾子夾住,以免掉到窗外,在國外丟臉。

旅途中分工合作,團結力量大,事實上,彼此都有獨立能力,才能面對旅行瞬息萬變的挑戰。

曾經騎乘在荷蘭海岸線,進入首都海牙當天,在規劃良善單車道,如風火輪狂飆,不料,紅綠燈阻隔,一下子失去旅伴身影,拼命追趕,還是不見蹤影,當時沒有手機,在異鄉失散,卻一點也不緊張,自己看地圖,直接騎到海牙的台灣代表處,她不在,在會客室看久違的中文書報,心知她一定會來。果然,一個小時後她也到了。

原來,她在某一個路口右轉,我沒看到,拼命向前追趕,因此錯過了,途中,她的單車故障,維修花了點時間,無論如何,叉開的兩條軌跡,又在同一個時空交會,成為一個無傷大雅的插曲。

在旅程中,隨時保持游擊隊的作戰能力,才能自由,追尋自己的方向。

模糊感覺存青在狹小空間奔來跑去,門開開關關,我的思緒還在前一段的九州泡溫泉,全身舒暢。好了,寫完了。今天可以安心玩。暫時不去想為什麼要騎車這個老問題,以及為什麼要騎協力車這個新問題。

對於喜歡京都、奈良的人來說,慶州是沒有圍牆的博物館,真不知要從何處逛起,一向重質不重量,不,精準地說是我的動作比烏龜還慢,旅伴又喜歡多生事端,因此,一天只會選一個,最多兩個真正想去的地方,走路、搭大眾交通工具、閒晃,一下子就天黑了。

言歸正傳,本日行程是五陵、慶州博物館和佛國寺、石窟庵,晚上順遊大陵苑。

城內最顯眼的地標是山丘形墳堆,為了維護古都景觀,規定周圍建築不得高過墳堆,也不鼓勵興建新大廈,不讓太多工商業進駐,全力保護人類文化財。更為了維持原有生活型態,改善耕田技術,種桑養蠶,改進農田水利,積水養魚,提高農民生活水準,讓山川環繞的慶州,至今保持農業城風貌。

走在如中國水墨的景色中,回想從釜山到慶州兩旁擁擠的水泥叢林,短短一段路,竟然跨越了千年時光,恍如一夢。

先搭巴士到南郊,昨天遇到的第一個古蹟─五陵,買票進去,初秋染黃墳堆上青草,丘陵起伏,綠木森森,天空,純粹色塊像小學生信手畫的塗鴉,五陵是新羅始祖朴赫居士國王、王后及第二、第三和第五代國王的陵墓,背倚南川,三面圍牆,建祠堂名為崇德殿,小小五陵,無甚可觀,十多分鐘即可走完,卻是新羅在慶州奠基的第一步。

據《三國史記》記載,朴赫居士由六個氏族推舉就任王位,國號徐羅伐,從此,新羅以慶州為核心,逐步壯大,與唐朝結盟,滅了百濟和高句麗,後將唐勢力逐出,融合各有特色的三國,形成統一新羅文化,建立了朝鮮半島第一個統一王朝。(書籍1)

離開五陵,南川的另一端是慶州博物館,保存新羅(西元前五十七年到西元九百三十五年)首都的文化遺產,逛了一圈下來,印象最深刻的是「傳承」,看到父母對兒女,老師對學生,指著文物,殷殷解釋老祖宗的智慧與成就,臉上流露身為歷史長河一份子的驕傲。

古墳館展出古墳出土的宮廷文物,金冠、冠飾、腰帶、耳環等,精雕細琢,尤其是天馬冢的金箔王冠,以五十八個玉雕虎爪裝飾,搭配黃金玉虎爪耳環、純金腰帶,華麗大膽,和時尚的金飾設計相比,毫不遜色。這些寶物埋藏地下,逃過歷代兵禍和日軍劫掠,直到一九七三年,考古學家才從崩塌的木造和石造墳室中挖掘出來,代表新羅手工藝品的藝術成就。

後人對韓國不同朝代的特色,有如下說法:「高句麗戰士、新羅藝術家、高麗陶匠、朝鮮儒生」高句麗糧食不足,強敵環伺,透過劫掠才能生存,以戰士聞名;統一新羅,持續千年承平王朝,以藝術家留名;高麗青瓷受唐宋青瓷啟發,青瓷鑲嵌技法達到巔峰,甚至引發日本出兵搶奪陶匠;朝鮮以儒教立國,兩班士大夫統治社會,儒生參加科舉考試是獲得地位財富的唯一途徑。

除了融合三國特色的宮殿文化,新羅深受佛教文化影響,博物館內有不少佛像精品,最有名的是柏栗寺的金銅藥師佛立像,法相莊嚴,巍巍身形上的裳衣線條,自然優美,還有一尊八到九世紀的獅子立石,獅身簡鍊飽滿,獅鬃高貴有威,流連再三……

從容細看,就像以前念東吳大學時,課餘花了四年泡在故宮,一壺一碗,都在訴說遠古以前的故事……

接受文物洗禮,對韓國史有進一步了解,以前只知道「韓國人很愛國,民族精神強。」「韓國人重視出生地,地域分裂嚴重」現在了解愛國精神是因為韓國自古在中日兩強的夾縫中,為了獨立王國,付出慘痛代價形成的。而新羅消滅高句麗和百濟的歷史情結,造成地域分裂,甚至左右民主社會選戰,一九九七年,出身全羅道的金大中當選總統,一吐千年遺恨,有「百濟人出頭天」之稱。(書籍2)

下一個目標是佛國寺和石窟庵,藏在森林的佛國聖地,擠滿了韓國小學生,充滿朝氣的笑鬧聲,無懼寒風,跟隨老師上戶外歷史課,可能是旅遊淡季,遊客不多,也不見佛教徒祭拜。

八世紀建立的佛國寺,留下的遺址只剩下石雕結構,上面的木雕建築在十六世紀日本入侵時焚毀,在十八世紀重建,紫霞門前的石造青雲橋和白雲橋,顯現新羅精巧的石造技術,用細短的長大石,拱形石,圓形的台柱石和欄杆石等多種石材組成。

新羅人以佛經描寫的佛國為範本,建了這座寺廟,下有大雄殿,上有極樂殿,一層層往上走,石橋、佛殿、佛像、佛塔,在四時變化的大自然中,凝聚東方哲學的靈思,最後,在文物展售區,竟發現了一幅「心靜樂千年」的書法,驚喜攝影留念,長路漫漫,實在沒辦法帶走,後來在日記寫下:

「心靜樂千年─思緒清明,就像一個寬廣空間,可以任意發揮;思緒紛亂,就像一個堆滿雜物的倉庫,無法思考。為過去的事情困擾,無法改變事實,更是無益,反覆掛慮一些小奸小惡的人,如何發揮才能,做天下事。」

走出佛國寺,豁然開朗,大門旁有一條石砌步道,直通石窟庵,一般人都是搭遊覽車另走車道上去,因此,步道幽靜,漫步其中,秋風在青翠楓葉上沙沙作響,陽光織了一道光網,一步一步,讓疲憊身心恢復,那一段,像是穿越時光隧道,時間在冰涼的風之外,此時此刻,走在一條陌生又熟悉的山徑上,像是回家。

到了石窟庵門口,存青說她要在外面休息,不想買票進去,我獨自前往,洞窟不大,高約三尺的釋迦如來石雕端坐在圓形花崗岩上,前廳狹窄,擠在人群中匆匆禮敬,走到出口外,竟然看到層層山巒外遠方的海,聽到旅行團的韓國導遊說:「日本人就是從那裡上岸,來搶走佛國寺寶藏。」。

一整天下來,想看的都看了,從步道下山,就像健行,身心放鬆。

搭巴士回市中心,順道去看大陵苑,晚上不用票,二十多座墳堆在投射燈映照下,清晰明亮,不過,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陰風慘慘,又聽到一陣音樂,氣氛詭異,只參觀了三個古墳,就落荒而逃了,結束「行程不多卻漫長的一天」。

騎協力車拜訪韓國,已經一個星期了,卻不像其他國家,很容易認識當地朋友,從旅人變客人。

在慶州,看到璀璨的新羅文化,卻找不到鑰匙,打開那道通往韓國朋友的大門,依然在窗外徘徊。 

 

【書籍】

1簡江作《韓國歷史與現代韓國》二OO五年八月 台灣商務印書館
2朱立熙《漢江變》一九八九年九月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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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回聲

这些古迹是多么的寻常普通。我之前是在看热闹去了,看到您的游记,才觉得“思緒清明,就像一個寬廣空間,可以任意發揮”,才闻到“时光穿越、像是回家”的味道。谢谢。
三宝 於2012-08-21 17:45:50回應 1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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