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聽流水(下) 點閱次數:12163 分享至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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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蓄勢待發,今天要搭直昇機到東引,離島中的離島,交通不便,冬季風浪大,常會造成台馬輪停航,直昇機就成為居民對外唯一窗口。

早早從北竿搭船到南竿,再從碼頭搭車到機場,九點半到達,準備搭十點半的唯一航班,大廳寥寥無人,只有四五位陸客興高彩烈地比劃,選購免稅商品,等到十點,中興航空的櫃檯還是空的,一頭霧水,直昇機停飛嗎?

好不容易等到十點半,中興航空有人上班了,趕緊辦好登機手續,十一點起飛,在候機室等到十一點,據說有兩個乘客在趕來的路上,繼續等待,十一點半,又收到通知,不來了,終於要登機了,天啊,只有兩名乘客,這不是包機嗎?

走到停機坪,就像在拍電影,東北季風吹得長髮飄揚,在機翼旋轉的巨響中踏上機艙,狹小機身只能容納七個乘客,直接坐在正副機長後面的位子,繫好安全帶,起飛了,趕緊往外看,可惜冬陽無法穿透厚重雲層,海面霧茫茫,下方的島嶼蒼鬱暗沉,遠方的島,淡如剪影,直昇機貼著海面飛,近觀海流顏色變化,碧綠到灰藍……等了快二個小時,航程卻只有十五分鐘,花崗岩崢嶸的海蝕地形,愈來愈近,平安降落。

機門打開,三四個乘客等著登機,一轉身,直昇機已經起飛,單程機票三千元,當地人有要事才會搭乘。

走出直昇機場,直奔東引國小,這是一所國中小兼幼稚園的迷你學校,老師都很年輕,吳建忠校長和陳翠玲主任也才四十歲左右,充滿教育熱忱,中午在僅能容納兩張圓桌的學校餐廳用餐,離島老師全都關注熱門新聞,有一種以校為家的親切感。

大費周章漂洋過海來到這個僻處海角的小島,整理思緒,準備好好鼓舞台下學生,校長先熱烈開場,我們以自身的尋夢過程,旅途所見所聞,環中國海的紀錄片,講述「人」的故事,一個人如何認識自己,了解周遭環境,從中走出一條獨一無二的道路……感覺到全校五六十位小朋友的眼睛愈來愈亮,結束時,有十幾位小朋友衝上台分享夢想,有人長大要當特種部隊,有人要當警察、消防隊隊員、賽車手、護士和老師等等,看到一大把夢想的種子,灑在馬祖列島最北的島嶼,一一給予孩子無限祝福,任務完成。

走出校門,天空依然陰霾,隔天清晨就要搭台馬輪離開,把握時間,先到東引島的東緣─東湧燈塔,這座清光緒三十年興建的英倫式白色燈塔,和東莒島的東莒燈塔就像兄弟,一南一北,扼守閩江口,是北方進出福州的主要航標。

不同點在東湧燈塔的腹地不足,燈塔蓋在海崖山腰上,附屬的霧砲、守塔員宿舍和辦公室,只能往更高處延伸,走在連接建物的陡峭階梯上,寒風呼嘯而過,海峽波濤洶湧,不畏風寒的釣客站在號稱「群礁拱抱、水深潮暢」的釣點上垂釣,像是來到世界的盡頭。

站在台灣最北端有人居住管理的燈塔,想像住在此地的情景,遺世而獨立,該是看來浪漫卻艱辛的生活吧。

接著到「一線天」,景點位於軍事管制區內,必須先找站哨的軍人填寫旅客登記表,遠望一大片芒草下的臨海軍營,戒備森嚴,東引至今重兵駐守,處處是軍事要塞,精神標語隨處可見─「誓死固守據點」、「生死相與共存亡」。

一線天是天險,在天王澳的西側岬角,形成一個垂直的海蝕洞,兩邊岩壁幾乎是緊緊相貼,下有海上有天,浪潮拍打石塊的濤聲,在天然的筒狀音箱產生萬馬奔騰的共鳴,錄下這段驚心動魄的聲音,孔子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這段山水間的命運交響曲,千萬年間始終不停,夾雜激烈風聲,發出壯闊旋律,迴盪在耳邊,在心中。

一向喜歡聽海,這次來到馬祖,時時有機會站在海崖,側耳傾聽天地之聲,淨化身心,讓思緒隨著海風遠去……

大陸淪陷後,在國共部隊的島嶼攻防戰中,東引靠著八十一位自行召募的民兵,一邊捕魚、種菜,一邊站哨、巡邏,堅守了十五個月,竟然奇蹟似保存下來,成為台馬運補航線的北哨,當年民兵防守時,聽到的是相同濤聲嗎?

險峻的山壁上還刻了「天縫聆濤」,細看兩壁最狹處有一座小小石橋相接,原來天險的內裡都已挖空,駐島軍官靠著炸藥和人工,硬是在堅硬的花崗岩體鑿出了四通八達的戰備通道。

四十五年前,我的父親,和其他成年男子一樣入伍,年少喜好享樂的他,卻被派到新兵受訓最苦的東引島,印象中,他一次也不曾提起當年勇,這次到馬祖前,他才透露:「我以前在東引當兵,那裡的螃蟹好吃又便宜。」不敢相信他會知道這個外海孤島,在我出生之前,他在基隆上船,搭著軍艦來到這裡守衛前線,一直以為馬祖陌生而遙遠,沒想到竟然有這層奇妙的連結,兩岸對峙,當時當兵就是構工,由工兵大隊帶領,每天打坑道,從入口鐵門探看陰暗通道,沒想到其中也有我父親滿身灰塵扛著圓鍬流下的汗水。

天色變暗了,走到「烈女義坑」,不,該說是「匍匐前進」,位在風口的海蝕崖,迎面而來的東北季風強到寸步難行,兩旁超過百尺的垂直峭壁讓人心驚動魄,勉強走到觀景點,往下望,捲起千堆雪的巨浪,令人昏眩,緊抓住扶手,深深佩服為了躲避海盜染指而在此跳海的漁夫妻子─她是下了極大決心的。

最後一站是「國之北疆」,位於西引島的西北端,以前東引和西引之間的交通靠機動舢舨,直到民國七十五年才築堤經中柱島相連,黑暗中,行車經過中柱島,照射燈下,整個感恩亭、城牆和經國先生雕像,在廣闊的海中,顯得詭異不真實。

寒風中下車,摸黑走上階梯,終於抵達國之北疆的「觀景台」─原來海面上的北固礁才是真正疆界,小小黑影隨著潮水隱沒,毫不起眼,然而,左邊的羅漢坪和右方的鱷魚島,從海面拔地而起的陡峭山形,即使在黑夜中亦可感到氣勢驚人。

此時,一艘發光的漁船在大浪中緩緩出航,隨浪上下劇烈顛簸,甲板上站著清楚人影,船隻從羅漢坪逐漸往北固礁移動,人看似隨時會落海,在淒涼孤絕的海疆,「老人與海」式的搏鬥讓人靜默─海明威說,勇氣就是在重壓之下仍然保持優雅風度,這也是海盜後代,面對命運的求生之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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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竿,不能錯過八八坑道。

試飲了一杯酒精濃度四十的高梁後,在酒香的微醺空氣中進入坑道,以前的戰車坑道,因為冬暖夏涼和恆溫特性,變成儲存陳年高粱和老酒的酒窖,花崗岩表面有潮濕水氣,年代久遠的酒甕表面長了白白綠綠的黴菌,地上又濕又滑,小心翼翼往前走,這個因代理商打廣告聲名遠播的景點,正是把「戰地風光」包裝成懷舊之旅的最佳範例,只不過,習慣戰地經濟的酒廠服務員,卻像以前的公務員,只管做事,不在意業績,還指導我們到其他地方買老酒。

逛過八八坑道,心滿意足,走到後面的牛角村閒逛,這裡的閩東式建築不像北竿的芹壁保存那麼完整,不過,卻更有人味,感覺這是一個面海的寂靜村落,村民上學上班去了,晚上會通通回家,點燈,生活。

我是一個暫時經過的陌生人,靜悄悄細察時間在每個角落留下的痕跡,木造小窗,老舊木板牆,火紅封火牆,為了讓兩個滿載漁獲的扁擔迴身設計的渾圓屋角,平常住在高樓大廈林立的都市,難得有機會置身老建築,體會古人對空間的利用,讓人驚喜。

可惜找不到地圖上標示的漁寮書齋,以馬祖風味餐聞名的依嬤老店,也沒有咖啡,不能在這個村落坐下來,享受一段悠閒時光。

臨走前,看到增建的小木屋內似乎有人,進去詢問書齋位置,原來書齋已經關閉了,木屋主人是村長,邀約進去喝茶。

邊喝茶邊請教老酒,老酒是糯米和紅糟做的,不只酒廠釀造,馬祖家家戶戶都會自釀,以前是漁民出海前及女人做月子的補品,現在則是老酒麵線、老酒黃魚等家鄉味的料理酒。

「聽說,酒廠的老酒保存較久,適合煮菜,要直接喝,新釀的老酒比較好喝。」我問。

「你識貨哦。」村長回家拿了他依嬤剛釀好的老酒,招待他的新朋友。

忘了聊什麼,天南地北,喝了甜甜老酒,全身暖暖的,只記得喝了高粱,參觀八八坑道,逛牛角村,問路,在馬祖聚落保存發源地,與村長喝老酒。

上飛機前,翻開地圖,查看距離機場最遠的夫人村,聽說那裡有一個女人夢想的咖啡館,不知道下次何時再來馬祖,決定一訪。

計程車司機也是女士,她說,何必跑那麼遠,咖啡很貴,而且那裡不好叫車,小心趕不上飛機,趕緊請她再來一趟,可惜她另有要事,接過她好心留下的名片,下車。

果然是僻處離島的海角,荒無人煙,看到一個手寫路牌,拖著行李箱,沿一條小徑往下,右轉,再往下,幽靜小海灣的老房子隱身在花木扶疏的籬笆後,空無一人,露天咖啡座可遠眺福澳港,山頂的「枕戈待旦」,摩天嶺和牛背嶺的稜線,清清楚楚,難怪王校長說夫人村有南竿最美的視野,置身在目不轉睛的美景中,完全明白為什麼海盜要把搶來的美女藏在此處,命名為夫人村。

更了解原來住在此地的女主人想要修復老屋的夢想,人口外流,山坡上的村落荒廢二三十年,已經成為草木蚊蟲入侵的廢墟,她從一把二十元的鐮刀開始,動員搬到台灣的家人回鄉,一磚一瓦,賦予老房子全新風貌。

喊了半天,有一個年輕人出現,女主人不在,她的兒子當兵放假來幫忙,點了餐,西式簡餐口味一般,不過,在這樣的地方用餐,真是莫大享受。

戶外有漁具展示,室內有海鷗照相館的懷舊照片展,原來咖啡館女主人以前是照相館老闆娘,戰地政務時代,相機是管制品,阿兵哥時興到照相館照相,題字寄給台灣的家人和女友,照片顯示著年輕稚嫩的英氣,東逛西逛,女主人的媽媽出現了,架子上的紅糟都是她的手藝,那是釀造馬祖老酒的副產品,簡單做成紅糟炒飯,滋味無窮,想像廚房飄著福州紅麴的香氣,一下子買了半打。

依依不捨告別這個絕美海角,搭小老闆的車到機場,結束第一次的馬祖之旅,這次在馬祖,發現了很多有山有海的澳口,一澳一村,依山建造的閩東花崗岩村落,大多因為漁業沒落荒廢了,別有一股滄桑之美,也看到幾位築夢的人,一步一腳印,努力保存聚落,轉型成新興的休閒產業,這不容易,困難的不是吸引外來遊客,而是要改變傳統觀念,不論是掌握資源分配的公部門,或是習慣瓜分資源的當地人,必須跳出一己私利,以新的眼光看見馬祖的天然美景、純樸風貌和戰地特色,一起重新打造馬祖形象,這需要時間,更需要下定決心的改變。

登機後,在空中拿出錄音筆,迫不及待想要聆聽馬祖的海,那流水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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