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園聽雨,水墨 點閱次數:3273 分享至 Facebook

 

八月底,連下一個禮拜的雨,每天進行的晨跑不得不暫停,新書出版緊鑼密鼓累積的壓力無處宣洩,等都市的雨一停,天還陰陰的,開車上高速公路,直奔三義。

在木雕博物館下車,山城的雨未停,撐傘進入四月雪小徑,走沒幾步,油桐林裡的夏蟬野鳥忽然群情激盪,從來沒聽過的蟬鳴鳥叫大合唱,此起彼落,如蜜餵養耳朵。曾經在紐西蘭南島從皇后鎮騎單車走一整天無人經過的密徑,天黑露營,早上被棲息整座喬木的山鳥快樂頌吵醒,或是在北海道釧路濕原,坐在釧路川橋上,傾聽看不見身影的啁啾呢喃,這些旅途上難得一見的自然音樂會至今難忘。今天,應該是雨幕催化,完全不像平日的鳥叫聲,冒雨前來才有機會大飽耳福。

走出油桐林,視野開闊,夏末的自然生態茶園,茶樹又長高了,看見兩個志工手持採茶機掠過茶樹上端,雜亂冒出來的茶葉被理平,茶菁落入相連的布袋,與平日手採茶一心二葉不同,駐足觀看,想望甘醇的小葉紅茶和蜜香的東方美人茶。周圍的相思林間雜台灣原生的肖楠、五葉松、無患子、香楓、茄冬,如天然屏風靜靜守護。遠山濛濛,彷彿沾墨的毛筆在濕宣紙上輕輕劃上兩三道悠緩山形,暈染化開,下方的留白自動成為雲霧漂浮,這一方山景,隨天氣四季有無窮的變化,百看不厭。

走到簡樸的慈濟茶舍,空無一人,把傘放下,喝一杯熱騰騰的奉茶,一解大汗淋漓的口乾舌燥,頓時神清氣爽,人生暢快不過如此。

下雨留客天,不走平常健行路線,留在茶舍,聽雨。

古人寫詩常以芭蕉夜雨、留得殘荷聽雨聲的意象,傳達失眠一整夜聽雨的相思,現代生活環境充滿噪音,很少有機會聽到這麼細微的聲音。此刻,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叮叮咚咚,大自然的打擊樂隨處跳動,把喧囂隔絕在外,一洗網路時代海量資訊隨時隨地追趕的壓迫─幸好把手機留在車上,否則忙著取景拍照上傳貼文分享回覆按讚,聽不見,雨聲。

遠方的天空因雨勢暗沉下來,雲霧風起雲湧。

 

 

山林之間,風來去自如,水源源不斷。天上落下來的水,歡欣跳躍,唱著自己的歌,沖刷堅硬岩石,終將往海洋奔騰而去,存在即是永恆。

小時候念佛教幼稚園,未識字先背誦,三字經論語唐詩宋詞,朗朗上口。小學最愛的書是論語,對孔老夫子描繪的道德修養境界,心嚮往之,然而,熱愛自由的靈魂,更愛莊子荒誕誇大卻自成一家的寓言,年紀漸長,慢慢體會老子言簡意賅,深不見底的天道運行原理,雖有讀聖賢書所為何事的出世抱負,終究為道家信徒,更近本心,單車環球之旅途中,遭遇生死意外,莊子妻死鼓盆而歌的恬淡性格,自然而然流露,說是豁達,不如說是無事,天塌下來面不改色的平常心。學畫之後,更深刻理解老莊,例如留白,老子說:「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大象無形,可見事物背後都有不可見的道理蘊含其中,西畫大體是加法的藝術,層層堆疊,國畫則是減法的藝術,恰恰是沒有上色用墨的地方最難,白,似雪,如雲霧,曉嵐,也可能是瀑布,河流。勾勒遠山,順便染上晚霞,一葉扁舟,不妨加些水紋,沉浸在魔幻時光,一下子就把畫面塗滿。如此一來,水拓的空靈不見了,如果當初這裡那些不要動就好了,可能是雪地,一片迷霧或是山嵐,也可能什麼都不是,只是一陣讓人呼吸的風……

創作現代水墨,第一個系列是海洋心象,畫面的白是波濤,捲起千堆雪,也是湧流,水的波紋,道家講上善若水,柔軟似水的態度,透明如水的善良,才能走遍天下,處處是朋友,有緣同行一段,無緣珍重祝福。

西洋文明發展中,文藝復興人被視為破除中世紀黑暗的人文思想家,脫離教會和國家當權者,重新相信人的能力與潛能,橫跨科學與藝術的全腦思考,例如達文西,留下為數不多的鉅作以及記載繪畫本質及科學發明原型的筆記本,包含現在運用在汽車上的變速器以及2006年落成橫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跨海大橋。至於東方,儒家學者與道家仙人融合成的「文人」理想,源遠流長,在明朝開花結果,重視人文精神的儒家樂在學問,道法自然的道家優游人生,文人透過多元藝術和大自然陶冶,接近宇宙真理,例如風流才子唐寅(唐伯虎),把家人早亡仕途失意的坎坷化為養分,留下清俊秀雅的詩文書畫,賞心悅目的畫面,自然流露高尚的品格。一張畫,是一扇窗,蒙娜麗莎的微笑,背後有解剖學的醫學實務,溪山漁隱,立足文史哲的悠久傳統,藝術欣賞的能力,始於美感的直覺,繼而偵探般的好奇心,才能一步步深入,見樹又見林。

同樣看雲,以前從中看到無窮變化,想像力隨之起舞,拾得片雲,紙上編織成詩;現在看雲,看到光線形狀肌理,對照心象,捲起袖子實驗,得到意料之中或之外的畫。雲不變,變的是人,心一變,世界截然不同。

雲在天上,等待一個仰望的眼神,人在地上,等待無窮無盡的流變,不需言語,那份觸動在心中自然形成畫面,自由歡唱,歌頌時間的河,從宇宙深處流出來,流向此時此刻,流過你,流向永恆的起源。

 

江心靜 - 藍色狂想曲 - 2014-64 x 78 cm - 彩墨紙本

 

中國畫不畫陰影、立體和光線,這些都是隨時改變的,追求的是永恆,就像七世夫妻,超越生死,長長久久的關係。也沒有透視,因中國的山水畫不是風景畫,畫家到處遊歷,從目遊、神遊到意遊,胸中自有溪壑,下筆畫的是事物的本質,表達內心抱負及人生哲學─莊連東老師所說的,不只是國畫與西畫的分野,更是中西文化的源流,西方從希臘神話到蘇格拉底哲學,東方從禮樂傳統到孔子人文精神,都經歷了軸心突破的文明大躍進,不過,方向不同,西方是往外拓展,東方是朝內追尋,如果沒有這個基本觀念,看畫學畫,不免霧裡看花。

每個人是一座孤島,以藝術為梯,擁有與眾不同的觀景台。

現代水墨使用半自動技法作畫,這是創造新的皴法,但是要去看傳統山水的構圖及處理方法,例如三遠(高遠、深遠、平遠)和近景、中景、遠景,偷傳統的東西來用。──程代勒老師所說的,是溫古知新,藝術家是叛逆的,要質疑過去,但是對傳統一無所知,就是井底之蛙,不能站在文化的高度上更上一層樓。三遠是傳統山水的透視關係,高遠是蟲視,故意把自己放在低處,看出去的山自然氣勢磅礡,范寬的《溪山行旅圖」就是運用高遠法的鉅作;深遠是鳥瞰,就像給觀者一對千里眼,把千山萬水濃縮在畫面上,元代黃公望的《九峰雪霽圖》,隆冬大雪,九座山峰層疊錯落,宛如仙境,就是運用深遠法;平遠則是從近山望遠山,適合表現南方山水的鐘靈逸秀,元代倪瓚《漁莊秋霽圖》就是採用平遠的三段式構圖,前景是錯落雜樹的山坡,中景留白,代表浩渺太湖,遠景是逶迤山脈。了解三遠的技法,欣賞傳統山水的境界,創作自然不落俗套,推陳出新。

 

江心靜 - 2014 - 春華新綠 - 127x 34cm - 水墨紙本

 

畫國畫的比畫西畫長壽,為文化中心籌備資深畫家聯展時,要找八十歲以上的西畫家很少,但是國畫家就很多─李振明老師發出感慨,但他也不知道真正原因。課後查資料,齊白石97歲、劉海粟98歲、黃賓虹92歲、林風眠91歲,近代畫家都享高壽,台灣沒有確切紀錄,但大陸做過統計,書畫家是最長壽的職業,平均年齡超過九十歲。試以中西繪畫目的分析原因,藝術的核心是哲學,西方繪畫以入世為目的,底色是基督教文明,以形體色彩表現畫家的本性,激情外露,追求動態美;中國繪畫以出世為目的,內蘊儒釋道精神,以線條黑白表達修身養性的境界,含蓄和平,追求靜態美。因此,西畫家像特立獨行性格強烈的火焰,國畫家如仙風道骨溫文儒雅的流水,明代董其昌《畫禪室隨筆》有曰:「畫之道,所謂宇宙在乎手者,眼前虛現生機,故其人往往多壽。」山水畫是手眼一心的養生之道。

現代都會生活的特徵是忙,總是有做不完的事,讓人疲於奔命,這是真實存在的外在世界,如果內心沒有一個寬闊廣大的空間,日復一日,很容易變成一顆過度磨損的螺絲,扭曲變形動彈不得。內心空間需要時間,暫停匆忙的腳步,把世界關在門外─在簷下觀雨,待雨後喝茶,伴茶香看書,抄書寫佳句,雨過天青色。

從小言語遲鈍,生長在語言暴力的家庭,文字是唯一的出口,緊抓不放,閱讀是唯一的出路,沉浸其中,終能保持真性情,走出一條路,過程血跡斑斑,一言難盡,無意中走到現代水墨,像是上天的恩賜,感謝名師指引,豐沛幽深的生命有了通暢的管道,終能讓外界看到心中的世界。 

所有往外的追尋,最後都是對內的撞擊,美是一種能量,直擊靶心。

 

江心靜 - 海中天 - 2014 - 144 x 76 cm - 彩墨紙本

 

羅芳老師說,無論是承襲傳統或是現代創新,藝術是條條大路通羅馬,沒有一定規則,每個人可以走出一條路……作畫大膽,很好,但收拾要細,不能有亂的點。─作為學院派龍頭的師大美術系名家輩出,可說是承襲傳統的基地,隨國民黨來台的渡海三家「溥儒、黃君壁、張大千」,前兩者和徐悲鴻的弟子孫多慈都在師大任教,奠定學生在紮實的水墨基本功中創新的校風,發展至今,傳統水墨一端以何懷碩和鄭善禧為代表,現代水墨一端則有李振明、程代勒和莊連東等,羅芳則是後來受到劉國松影響,毅然決然,從傳統山水跨到現代水墨,算是特例,既有中國傳統功力,又能接受西方思潮。潘天壽說「大膽落墨,小心收拾。」,李可染的收拾功夫至少十遍到二十遍,層層疊染直到滿意為止。因此,常有人問我,完成一張畫要花多久時間?這個很難說,水拓很快,難的是後來的收拾功夫,依主題不同,每次技法都不一樣,不斷實驗,找出最精確的作畫效果呈現心中的畫面,現代水墨不是學會老師的傳統技巧,只要熟練,就可適用各種主題,容易預估時間,而是必須自己發明技法,一張白紙,就是一段未知的旅程。

旅程起點是已知,然後充滿未知,這是旅行最精彩的部分,作畫也是,沒有嘗試過程的未知數,不過是技法,不是創作。

落款是我的盲點,初生之犢不畏虎,一張白紙跳入現代水墨,大膽嘗試各種技法,任意揮灑,等到畫作完成要落款─卻卡住了,就是不知道要把落款和用印放在哪裡?戰戰兢兢,深怕位置不對字不端正,破壞畫面留下瑕疵,只能依靠老師指點,但初學者不敢太麻煩老師,大多去找翠華堂的林茂樹老師幫忙,趁裱褙帶文房四寶請教前輩,等辦過幾次個展,落款都要靠別人也說不過去,偏偏作畫時清晰的畫面,一到落款就模糊一片,完全抓不到訣竅,請教李重重老師,她說落款有三個訣竅:一是補強畫面,二是隱藏在畫面中,三要練書法。第三點比較容易,開始練小楷,前兩點只是「知道」,卻做不到。等到上羅芳老師的課,交了「花漾年華」五聯幅,羅芳老師把置中那幅最後完成的作品挑出,另成一件,其他四件,以重─次重─次輕─最輕的節奏,重新排列,果然精彩!請教老師想裱成屏風,如何落款,羅芳老師手一揮,說那四張都要落,我拿筆記本,記下她輕巧如蜻蜓點水指點的位置,有時顯有時隱,最後說,要注意不能在同一個高度。回家後,鋪在地板上看,磨墨,落款,用印,來來回回,依照老師指示完成後,忽然有一種感覺─我懂了,終於看懂畫面、留白、構圖、風格和落款如何搭配了,樂不可支,把尚待落款的作品都搬出來,一口氣完成十四張,墨字朱印,畫龍點睛,突破盲點的喜悅無法言喻。

 

 

常聽人說老來提筆,一生的點點滴滴,源源不絕從筆下流出,中年作畫也是一樣,心頭一閃而過的影象,成為畫面,向世界發光。

浩瀚宇宙中,地球形成只是一瞬,而地球億萬年間,物種演化不過半秒。地球曾經五度遭遇大浩劫,超過九成的物種滅絕,死亡,劫後重生,新生命形式蓬勃發展,生生不息─我們不是通過自然淘汰的勝利者,我們是倖存者。

根植於東方文化的傳統水墨,倖存者代代相傳的藝術,保持內心與外在的平衡,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正如以爆破藝術揚名的當代藝術家蔡國強說:
「我們談東方價值觀,但西方人不只談西方價值觀,還擅長將自己的價值觀轉化為全人類的價值觀。」現代水墨,則是在天災人禍綿延不斷的二十一世紀,跨越東、西方,為世界展現一條向內探索天人合一的道路。

茶園的雨聲,不歇。

 

~ 本文刊載於《明道文藝》2015年11月號

 

 

 分享至 Facebook

  回 [ 心靜隨筆 ] 所有文章列表

空谷回聲

分享您的讀文感想

暱稱:
E-Mail:
網站:
內文:
驗證碼:
請輸入上圖的驗證碼(皆為大寫英文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