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城市,林之助紀念館 點閱次數:3880 分享至 Facebook

 

一個旅人在荒野裡馳騁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會渴望一座城市。  ~ 伊塔諾.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看到這段話,是在一九九八年剛踏上單車環球,從舊金山壯麗的海岸一號公路南下,101號高速公路分去主要車流,一號公路經過的地方荒涼僻靜,菜鳥上路跌跌撞撞,旅費拮据,餐風露宿數日,好不容易抵達地圖標示的城鎮,竟然連一間可以補給食物的商店也沒有,放眼望去,只有數間沿海崖搭建的洋房,狂風呼嘯,伴著海豹叫聲,觸目所及一片淒涼……山海騎行一個多月,遠遠望見一座燈火璀璨的城市,一盞燈,代表一個家,不同膚色語言的人,街上通行的電車,咖啡館女侍的問候,青年旅館的留言簿,牆上的塗鴉,唐人街的中文招牌,城市生活五光十色,充滿刺激及各種可能性,那份亟欲進入一座城市的渴望,讓腳下的踏板輕盈到幾乎要飛起來,因為離開,由遠而近回來,才領悟城市是一個有機體,由居住其中的人們,形塑獨特風貌。

探索過無數城市,選擇回到出生成長的台中,憑著一雙歷練過的眼睛,重新解讀,發現自以為熟悉的故鄉,隱藏很多未知的豐富肌理。

前不久,受邀參加藝術家海至的個展開幕,地點在剛開放的林之助紀念館,早知台灣膠彩畫之父的盛名,卻是親身到訪,才知道彼此聯繫之深,紀念館位於柳川畔,距離我的老家走路只要五分鐘,日式木造宿舍是中學騎車上下學必經路線,留下無數觀雲遐想的回憶,卻彷彿平行宇宙,渾然不知在台灣光復東洋畫沒落後,經林之助正名為膠彩畫並傳承命脈的「竹籬笆畫室」近在咫尺。

 

 

→ 經修復的木造建築充滿人文之美。 

走進右側的西式畫室,採光充足,林之助設計改建鑲入牆中的玻璃櫥櫃,擺滿數百罐顏料,礦物粉末色彩繽紛,畫桌旁,畫筆、調色盤、水缸和剪刀,井然有序,彷彿等待畫家回來,快意地手執畫筆,在畫布上揮灑。

林之助的得意門生曾得標娓娓訴說其中原委:「二OO七年我通知老師,他居住了六十多年的臺中教育大學宿舍,台中市政府以『林之助畫室』名義,核定為歷史建築。他很驚訝,直說:『這樣也可以(列入歷史建築)?』這是莫大肯定,他比得了行政院文化獎還要高興。那年五月,國美館舉辦「台灣膠彩畫的捍衛者─林之助」特展,老師的女兒本來不放心老師旅途奔波,後來全家族都陪老師回台灣參加開幕。隔年,老師去世前一週,打電話給我,感謝我無怨無悔幫忙,特別交待他和蔡其瑞通電話長談,其瑞也是竹籬笆畫室的,以前常到老師家吃東西、畫畫。其瑞事業有成,答應修復畫室成為紀念館,完成老師心願,二月十三日那天我接到家屬通知,老師在睡夢中安祥離開。」

→ 林之助教授生前的畫室和膠彩顏料展示櫃。 

→ 與膠彩藝術家曾得標老師因採訪結緣。

曾得標絮絮說起師生五十年情誼,種種細節彷如昨日,在臺中教育大學任教的林之助,雖然在二十四歲即以作品「朝涼」入選日本帝展,返台後又以「母子」「好日」得到府展第一名,一舉奠定畫壇地位,後來卻因隨國民政府遷台的畫家認為「東洋畫不是國畫」引發正統國畫論爭,不僅省展取消獎項,也無法在美術院校教授,林之助白天在學校教素描、水彩和色彩學,晚上挑選優秀學生,不收學費並免費供應畫材及晚餐點心,在家中畫塾默默傳承,直到一九七七年,林之助首先提出「膠彩畫」為這種可上溯至唐代工筆重彩,以礦石顏料加膠處理華麗細緻的宮庭繪畫正名,與水墨畫、水彩畫、油彩畫做出區隔,竹籬笆畫室多年培養出來的學生,在組織台灣膠彩畫協會以及推動省展國畫第二部獨立為「膠彩畫部」過程,均擔任要角,從日本傳到台灣面臨失傳危機的膠彩畫,終能落地生根。曾得標印象最深的是他畢業前夕,林老師特別交待:「你要畫醜一點,不要和師兄姐比,畫得美,沒人超越我。」

他生性憨厚,很聽老師的話,到彰化教書後,到處找醜的題材,找到八卦山大佛,水泥造的,不美,但他用仰角畫,獨樹一格,十九歲就入選省展,隔年以鹿港龍山寺歲月斑駁的古木刻壁為題材,右下角添隻福蛾,符合老師教的「靜中有動」,二十歲贏得省展第二名(膠彩類首獎),同年,台陽美展和教員美展皆獲得首獎,奠定進軍畫壇的信心。

出身優渥的林之助,幽默風趣,對推廣藝術亟有熱誠,不僅與學生建立了亦師亦友的長久關係,也創立中部美術協會,推動中台灣藝文風氣,沒想到他在退休後,以六十九歲高齡,又創立了一項新紀錄,使膠彩畫發展,峰迴路轉。一九八五年,蔣勳創立東海美術系,三度下山,說動林之助上山三年,風雨無阻,首開大學美術系膠彩畫課程先例,轟動一時,連教授水墨的老師也來旁聽,接任的詹前裕盡心盡力推廣,其他大學紛紛跟進開課,幽微細膩又清麗的膠彩畫成了東海美術系的特色,培育出來的學生出國留學後,又到各大學任教,徒孫輩已經到了第三代,讓這個本已衰微的畫種,開枝散葉,走入學院,膠彩畫風格也從日本風格、私塾風格,走向表達畫家個性的多元化發展。

 

→《柳川漏屋》畫作由 林之助紀念館提供。 

今年開放的林之助紀念館除了修復畫室,也以藝術微噴的方式展示代表作,看到走道上一幅「柳川陋屋」,頓時,開啟一條通往童年的通道,早已忘懷的往事,如電影快轉鏡頭,一幕幕在腦中翻飛,畫中沿河搭建的違章建築,曾經有個太太每天會到我家收髒衣服,拿到河邊石頭圍起的洗衣場擣衣洗滌,曬乾摺好後送回,有一天,發現過中正路那一區的違建發生火警,混在人群中看熱鬧,當時年幼,現在才想起,不知道那個太太怎麼了?還有,弟弟在家門口被車撞,腳骨斷了,住院很久,那段時間,很羨慕弟弟擁有盡情吃零食的特權,我只能跟著媽媽走到澄清醫院對面低矮違建,一間專賣抽糖果玩具的,在一旁流口水,等著有幸分到一點。還有一幕,應該是國中吧,就在現在的林之助紀念館對面,有一間山東饅頭店很好吃但數量有限,去晚了,就會在外面看到一個寫著「賣完了」的牌子,後來,柳川的違建幾乎都拆除了,在全面種植柳樹前,還有一段讓附近居民當開心農場的日子,街坊鄰居紛紛認養,每天興奮地捧著尿水走到河邊施肥,我們種菜,摘了就沒了,不像種玉米的幾乎是一人高,博得大家欽佩的眼光,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就不讓種了,可能是景觀太雜亂了,在我高二搬離老家前,全部都換成一式的鐵欄杆和柳樹人工綠化,如制服呆板毫無生氣,這些回憶,就在急於北上唸書出國旅行的大夢中,遠遠拋在身後,從不曾想起。

看到林之助筆下層層疊疊的雜亂木造建築,竹竿上的衣服、河畔的公雞、壓住鐵片屋頂的磚塊,灰色調畫作充滿生活況味,沒錯,這是柳川,這是童年嬉戲漫遊的地方,物質匱乏卻富有人情味的單純和美時代,在變化快速的都市計畫中,如過期報紙被丟棄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偶爾開車經過,只漠然知道小時候住在附近,引不起一點漣漪。而藝術家在違章建築拆除前夕,透過畫筆保存了可以超越時空的永恆之美,如林之助所說:「我很喜歡台灣的老舊屋舍,看著它們會令我湧起一股鄉愁。」

藝術來自生活,生活中事物的變遷是最好的創作素材,坐落在都市角落的老舊屋舍,正是台灣無言祥和的景物。

想起到布拉格追尋卡夫卡的身影,在巴塞隆納四處尋找高第建築,法國南部尋找梵谷畫作場景,似乎,藝術家是城市最奇特的榮譽市民,總是能提供一個最獨特的角度觀看城市,解讀城市。

林之助紀念館館長黃位政說:
「紀念館以推廣林之助藝術精神為核心,落實國民的文化參與權,歡迎參觀並有免費導覽服務,紀念館的修復再利用計畫要感謝蔡其瑞先生、林之助家屬和文化局共同贊助,但開館後需自籌管理維護費用,因此館內有藝術微噴和文創商品販賣,並提供場地租借和文創市集服務,也歡迎各界捐款。」

「畫室打開可看外面,林老師畫畫都是寫生,像這前院的花台,就是為寫生用的。老師喜歡畫鳥,所以也會養鳥,甚至為了畫孔雀,還真的養了孔雀。」曾受業於林之助的黃位政回憶說。
這個位於幽靜的柳川和熱鬧中華路之間的林之助紀念館,距離台中文學館不遠,同樣都是日式宿舍的修復再利用,一為藝術,一為文學,將為台中注入何種活泉,要留待時間證明。

至少,為台中人留下早已遺忘的美好記憶,形塑台中的獨特風貌。

 

→《朝涼》畫作由 林之助紀念館提供,原作於國美館三樓「國美無雙」館藏常設展展示。

 

作者:江心靜  /  攝影:林存青  ,  本文刊載於《明道文藝》2016年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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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江心靜「花漾年華」現代水墨創作展     Pinky Chiang "Spring blossoms" Art Exhibition

展覽期間: 2016 / 3 / 1 ~ 3 / 30 
開幕茶會: 2016 / 3 / 5 (六) 下午 3 ~ 5 點 

地址:台中市西區柳川西路二段158號 / 林之助紀念館
時間:上午11 點 ~下午5點 (週一休館)
電話:04-22183652
官網:http://www.linchihchumemorial.com.tw/

主辦:林之助紀念館
策展:抱雲齋人文藝術空間
協辦:臻印藝術 / 興台彩色印刷
策展人:林存青 0986318115
Email: vickypinky01@gmailcom

 →  2015 江心靜現代水墨創作 「花漾年華」屏風,將於林之助紀念館首次展出,水墨藝術與傳統日式建築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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