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伴 點閱次數:383 分享至 Facebook

→ 心靜和小樹最早的合照 ─1989年政大國貿新生烤肉活動

 

這兩天春雨不斷,幸好屋頂的漏水已修好,陽台爆發一片新綠,沒有種花,都是觀葉植物,空氣中卻有一股近似野薑花的香味,似淡實濃。

想要寫你,徘徊在窗邊好幾天,無法下筆。

今天忽然想到,張潮在〈幽夢影〉中提到:「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

你我算是知己嗎?我們如此不同……你快,我慢,你動,我靜,你堅硬如石,我柔軟如水,你如太陽,光芒四射,我似月亮,陰晴圓缺,如此不同的兩個人,卻一次又一次踏上旅程,踏上歸途,轉眼十四年。

第一次決心一起出發那天,也是雨天。

外面在下雨,燈下的我,卻在作有生以來最大的決定,一直是待在溫室的花朵,決心走出去接受日曬雨淋,一旦決定離開,再也回不去了,有一點不習慣。

一直在為將來模糊的幸福忍耐著,已超過二十歲的自己,難道就這樣一直浪費生命,無聊的課,無聊的考試。

那是七十九年十一月三十日的夜晚,經過好幾個月冗長的討論,考慮各種可能性,我們還是決定離開大學校園,希望能夠靠自己的力量到國外遊歷,形形色色的人才是最好的老師,你我都相信,真正的學習不是在書本,而是在旅途上。

我們在沙漠的邊緣小鎮採購補給,準備進入沙漠探險,盡可能準備駱駝、飲水、食物、毯子、地圖,傾聽走過的人訴說經驗,分辨那些是有用的資訊,那些是道聽途說誇大其辭,唯一可以依賴的是對旅伴的信任,心知遇到緊急情況,會為了維護對方冒生命危險,在嚴苛的環境中,這是生存唯一的機會。

不過,那時我們還不知道旅途遠超乎想像的艱困,幸好如此,否則恐怕沒有出發的勇氣吧!

永遠記得那一天,逸出社會的常軌,踏上追求自己的道路,不知道我們到底要什麼,卻知道我們不要什麼。

大學生活的最後一天,在渴望自由及不耐中渡過,我所有的學習,只為了此刻的選擇,除了思想,我一無所有。今天的天氣真好,如碎浪,絲綿的雲,有一意外之友,送別千里,有坦然的心。

脫離了學生的身份,走入社會,就像離開村落的保護,走進沙漠,原來準備的一切,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中顯得微不足道,烈日高照,坐在駱駝背上昏昏欲睡,旅伴的影子投射在沙地上,顯得很不真實。

當初不滿於教育制度的限制,毅然決定離開,但在現實的考驗中,卻迷失了,迷失在汲汲營營的社會,迷失在父母的期望,迷失在朋友的指責,重重壓力造成精神極度緊張,前幾天去看醫生,自律神經失調,神經衰弱。

在眾叛親離的處境中,發現我們的目的地不同,在沙漠中,看見不同的海市蜃樓,你我各有一張地圖,指向不同的綠洲,不必討論,自然而然接受這樣的結果,把裝備及駱駝重新分配,獨自走向未知,旅伴不必一路相陪,在人生的轉折點,曾經同行,患難與共,那股相濡以沫的感情,很難向別人說明。

你到日本,大量收集旅行的資訊,我在台灣,全力充實自己,在人生的旅程中,載沉載浮,至少累積了無數碰壁的經驗。

你曾經問我:「會後悔嗎?」。
「那不是我的習慣。」下決定很慢,但是願意為決定付出一切代價,堅持到底。

如果當初沒有離開校園,會有什麼樣的人生?說服自己妥協,輕鬆畢業,頂著知名大學的光環,考進畢業那幾年大量成立的新銀行,然後結婚、生子、買房子,就像大多數同學一樣,利用難得的休假出國,笑談年少對旅行的癡狂,平順而幸福的生活─卻不是我要的。

我到底要什麼呢?看到你堅定的步伐消失在地平線,我在沙漠的月光下苦苦思索。

站在好望角的燈塔遠望印度洋和太平洋交會,海面上並沒有想像中有一條兩大洋互相激盪的明顯痕跡,平靜無波,1497年葡萄牙航海家達伽瑪經過時,卻是驚濤裂岸,狂風暴雨,嚇得大部份船員想要回航,達迦馬執意向前,一心想要找到印度,終於開闢一條通往東方的新航道。

夠了嗎?十多年的堅持,一次又一次的旅程累積經驗,我們兩個人終於跋涉千山,越過萬水,來到這個探險史上的著名轉折點,當歷史事件遠去,歷史場景大多顯得平凡,只不過是一個大陸最南端的舺角,一群海鷗在海面上飛翔,像不斷移動的曲線,此時此刻,明白我們看過的風景,走過的路徑已經消失了,就算我們現在重頭再來,不過是浪費時間,再也找不回當初的心情。

有一天,當我們年老,再也沒有力氣創造新的回憶,也許我會感謝你,我最好的旅伴,但是,不是現在,世界很大,我們還有很長的路還沒走過,還有很多的人還沒遇到,不是停下腳步的時候,當我們決定走進沙漠,沙漠就會一輩子跟著我們,不論我們身處多麼舒適的環境,我們都會回到那裡,即使連沙漠都已改變,駱駝只供觀光客騎乘,貝都因人在城鎮打工,太陽落入地平線,又在地平線昇起的壯觀景象,至今不變。

在雨中思索旅伴的定義,沒有標準答案,只知道我很幸運,遇到像你這樣的旅伴,下一次,什麼時候出發?


江心靜《候鳥返鄉》2003年 大塊文化出版

 

→心靜和小樹 2017年《聽見江心靜 – 當代水墨展》。

 分享至 Facebook

  回 [ 心靜心思 ] 所有文章列表

空谷回聲

分享您的讀文感想

暱稱:
E-Mail:
網站:
內文:
驗證碼:
請輸入上圖的驗證碼(皆為大寫英文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