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董陽孜「無中生有─書法符號空間」展覽 點閱次數:10841 分享至 Facebook

台北當代藝術館展場的投射燈下,面對黝黑表面泛光的大型水池,左前方是純白如金字塔的山,另一側,「無心」、「無為」、「有所不為」三幅董陽孜的書法在空中飛舞,有暴風之勢,想到小時候讀的王羲之傳奇─他把池塘的水都寫黑了,練得一手好字,後來更成為一代書聖,不由興起想要摸一摸池水的念頭,這真的是墨,是水,或者是還沒變黑半混濁的水?答案揭曉,這個長十五公尺、寬十公尺的水池,倒入了三噸重的墨汁,是建築師陳瑞憲的作品「私塾習」。

前一晚餐敘,聽著六十七歲的董老師精神奕奕地談書法推廣,談老祖宗的智慧現在的小孩卻沒機會接觸,外國朋友以為書法是日本文化,一輩子浸淫在書法藝術的創作者,心急如焚,一心想讓更多年輕人學習,於是,與九位建築師嘗試跨界,以書法與空間設計對話,希望在現代生活找出書法的新生命……

品嚐著董老師剛挖掘親手料理的綠竹筍,存青分享前年協力車之旅,到韓國陶山書院的奇遇,中文解說義工發現我深慕儒家文化,特別安排面晤韓國大儒退溪先生的十五代宗孫李東恩先生,收穫良多,談話結束,為了表示崇敬,以李爺爺的名字為首寫了一首七言絕句獻醜,李爺爺驚喜之餘,現場寫下一幅書法相贈,那時,「捧著百歲人瑞的墨寶,有如千斤重」。



其實,存青從十年前開始旅行,就在單車上帶著文房四寶,遇到熱誠接待的外國人,就用巴掌大的硯台磨墨,用毛筆寫下對方的中文名字,外國朋友總是開心地擺在家中最顯眼的角落留念,她特地翻開《單車楓葉情》一書中的照片,有一張是五六個加拿大長者拿著自己生平第一次寫的書法,字雖然歪歪扭扭,人人笑顏逐開。

曠達俠風的董老師聽得津津有味,鼓勵我們隔天去看展,但是,有一件事難以啟齒。

當時,九十九歲的李先生看了我寫在日記上的絕句後,整個人鞠躬九十度道謝,回頭在韓式木格子房間的地板上,從一疊全白宣紙拿了一張遞給我,指著硯台和毛筆,意思是要我寫下來,說真的,生平所遇險境不少,總是秉持海明威的名言:「勇氣就是在重壓之下仍能保持優雅的風度。」談笑應付,事後不過慶幸自己的能力又更上一層樓,很少訴苦,那一刻,卻是冷汗直流,從小懶得練書法的惡習,終於得到報應了,小學一年級,跟著同學去學書法,在一個以簡陋木條當書桌的私人教室裡,老師對我讚譽有加,後來,我卻流連漫畫店,老師叫同學去找我,喚不回沉迷的孩子,終於荒廢。日後一心沉迷在文字世界中,總是自我安慰:「書法要練很難,我只要懂得欣賞就好。」。

對書法的欣賞,在我從知名大學國貿系轉到私立大學唸中文系之後,變成心頭的支柱,在全世界都反對的艱難處境,半工半讀念著中文系,在繁重打工和課業之餘,常散步到故宮,人生的不如意,對未來的茫然,維持生活的卑微,種種煩憂,都在蘇東坡的《寒食帖》前,一股腦消除了,他以少了刻意頓挫的圓潤肥厚行書,抒發他被貶到黃州窮途末路的困頓,每次看到「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的起句,他的精神,超越千年,坦蕩蕩展露在這幅以生命書寫的橫軸上,那是中國文人的堅硬質地,百折不摧的。

後來,因為喜愛書法,在生命中遇到很多不可思議的轉折,但是,始終不曾提筆,此刻,面對李爺爺誠摯的眼神,不敢不寫,又不敢寫,抖顫顫地寫完細瘦字體,幾乎抬不起頭來,低著頭把那張宣判生死的紙張遞出去,坐在地板上的李爺爺卻彎下身子,幾乎是趴在宣紙上,抬頭看著我那張紙,用毛筆抄寫,顯然他一輩子以書法寫日記,活到老,學到老,勤奮不懈。

請教他對亞洲年輕人的期許,這個經歷過一戰、二戰和韓戰的百歲人瑞,中氣十足地說:「知禮義廉恥」然後,一字一頓地寫在宣紙上,至今清清楚楚記得,那是二OO七年十月二十五日。



今天到台北當代藝術館,看「無中生有─書法符號空間」展覽,和一般傳統書法展不同,書法不是像在故宮裡讓人「仰之彌高」的藝術品,而是在多媒體互動室內的遊戲,再生紙的紙雕,在森林帳篷中拓印篆書,拿扇子玩書法的光影遊戲,像藝術家在得意作品上蓋印落款,家具的創意等等,我自己則偏愛這個極簡大器的墨池。

用毛筆沾著三噸重的墨汁,臨池學書,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寫什麼,於是,在手抄本金剛經上,寫下「日出林存青,月照江心靜」的對聯,或許,漫漫長路歸來,該是收心寫書法的時候了。

無中生有,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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