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花開 ─ Vicky&Pinky 青藏雙騎行 點閱次數:221 分享至 Facebook

 

這是一場捨不得到終點的旅程,雖然一路被雪追著跑,所到之處,往往隔天就化為銀色世界,大雪封山,然而,在青藏高原的寂靜中,將近十年單車旅行的點點滴滴,卻像草原盛開的格桑花一樣美麗多姿……

1. 蘭州

「這是什麼蜜?」「棗花蜜。」

出發第一天,在離蘭州六十公里的農家,買了一瓶蜜,加在水壺內當作補充體力的飲料,以前隱居在白河寫作時,向鄰居買的自釀龍眼蜜,至今念念不忘。 嗯,香得很,蜜水有一股棗花陌生的濃香,盛夏在河湟谷地的烈日下騎乘,汗流浹背,體力消耗很大,喝一口棗花蜜,既解渴又補充體力,後來在西寧超市買的槐花蜜及青海湖畔買的油麻菜花蜜,就失去了那股香甜,像加了蜜的糖水,令人失望。

七月下旬從蘭州出發,沿著黃河北岸往西走,有博陸車隊的馬駿和車友們陪騎,就像是公主出巡,大批人馬護送,剛完工的蘭州自行車賽道路平坦筆直,中午在河口的農家樂吃飯,大樹下大啖鮮美的豬腿肉和芹菜。有車友憂心地問:「像妳們這種速度,何時可以到拉薩啊!」 「一般人因為高原反應、補給和假期問題,大都兩個星期就從格爾木飆到拉薩,我們沒這些問題,當然是愈慢愈好,難得上去,希望在青藏高原待久一點。」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對方陷入沉思,只希望老天幫幫忙,多一點陽光,與其他的入藏公路相比,青藏公路是路況最好,卻是天氣最差的。


→蘭州車友歡迎將遠征青藏的VP。 

告別車友和自行車賽道路,公主又變回了平民,在洪水沖壞的公路上躲避滿載貨物的卡車,污染嚴重的廢氣和狂按不停的喇叭,心驚膽跳中,不免對未來行程產生懷疑。Vicky在蘭州吃壞肚子,身體虛弱,加上初次嘗試在單車後面加拖車,拖著我們兩人大部份的行李,所以移動較緩慢,前半年的環中國旅程,我在協力車後座,雙手不需使力,再度跨上單車,手臂的痠痛深入骨髓,唉。 剛下了好幾天的雨,黃河水黃澄澄的,想起在西安陜西博物館看到的彩陶,倍感親切,炎帝和黃帝都是在這片黃河流域的上游發展出農業文明,孕育了悠久的中華文化。

沿途看到農民採收花椰菜、茄子、甘藍菜、洋蔥和小麥,成捆的金黃麥穗堆在農舍旁,很多臉上有堅毅線條的老人帶著小孩做農事,正值壯年的農民在城裡打工吧,不知道黃皮膚黑眼珠的中國農民,來到二十一世紀,將會走向何方? 晚上七點抵達平安小鎮,一人要價二十元人民幣的旅館,簡單乾淨,令人驚喜的是,淋浴是用太陽能加熱的黃河水,非常環保,洗淨了一路的灰塵和汗水,沾上黃土高原泥沙,就算是紀念品吧,早早上床,拉薩還在遙遠的另一端。

 

2. 西寧

「等一下,我有東西要給妳們。」塔爾寺藏經樓的執事華旦生格追出來,口中喃喃持咒,手中迅速打著金剛結,我們則是坐在階梯上,急急地撕下日記製作紅包,翻遍背包,找到好友送的日本金箔佛像卡,再放進一點錢,封面寫著「祝 印度菩提伽葉朝聖 順利平安」剛道別的朋友,兩方同時想要表達善意與祝福,手忙腳亂,構成了一幅有趣的畫面。 

騎到西寧,最大心願就是拜訪塔爾寺 ─ 格魯派創始人宗喀巴的出生地,位於青海省湟中縣蓮花山坳的佛寺建築群,擁有漢藏混合風格,漢式的歇山式屋頂和藏式平頂,巧妙地融合為一。擠在人群中逛了一天,遊客遠遠多過朝聖者,財神和藥師佛的漢字指標隨處可見,喇嘛忙著收香油錢,商業氣息濃厚,傍晚,走到一個偏僻處,看見一棟嶄新的磚木結構傳統藏式建築,精緻木雕上的斑斕新漆閃閃發光,好奇地探訪,原來是二OO七年底落成的藏經樓。

一句問候,結識了華旦生格師父,土族出身的他本來夏天要到印度的菩提伽葉朝聖,受到三月中旬的西藏事件影響,出國不易,計畫只好延期了,身為過來人,提供他很多到印度朝聖的實用資訊。感受到我們對藏經樓的強烈興趣,他詳細介紹了李嘉誠基金會和寺方共同出資重建的緣由:「塔爾寺的殿宇屬土木結構,寺內的藏書及數萬片木刻經版,容易因漏雨潮濕及蟲蛀腐蝕損毀,因此,新建藏經樓以搶救、整理、複製、珍藏瀕臨失傳的藏文古籍善本、孤本,是活佛僧眾的夙願……」說完,他還特地帶我們上樓瞻仰主供的11米銅質文殊菩薩鎏金像及《甘珠爾》、《丹珠爾》大藏經以及宗喀巴著作等珍貴收藏。

始建於十四世紀的塔爾寺,六百年來逐漸形成完善體系,是培育藏族知識份子的知名學府,不僅以「酥油花、壁畫和堆繡」的藝術三絕聞名,保存的藏傳佛教文物和佛經典籍數量浩瀚,是珍貴的藝術寶庫。文革期間,除了布達拉宮,大部分喇嘛廟都遭受嚴重破壞,緊閉大門的塔爾寺卻神奇地逃過一劫,據說是少數受到周恩來指名保護的古蹟,可惜被驅逐出寺的堆繡藝僧,再也沒有回來,手藝從此失傳了,難怪在大經堂只看到幾幅年代久遠的堆繡唐卡。

此次單車亞洲行,除了孔廟以外,佛寺也是探訪重點,分享佛國古剎的不同風格,華旦生格師父聽得津津有味,臨走前,他聽到騎單車到拉薩的計劃,面露憂慮神色,緊急做了兩個「遠離惡的非人傷害」加持力的護身符相贈,獻上祈福紅包,收下哈達和金剛結,彷彿吃下了定心丸。心知,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會平安到達拉薩,心無罣礙,在如天堂的景象中騎車,每一分鐘都是享受,後來在牧區,金剛結深受藏族朋友喜愛,每每引發歡喜讚嘆,像是「受過塔爾寺喇嘛唸咒保護的旅行通行證」。

一上路卻面臨考驗,從西寧到青海湖連日下雨,穿著雨衣在泥濘不堪的道路上顛簸,又冷又濕,Vicky苦笑稱為「窟窿障礙賽」,必須特別小心積水的深度,抵達旅館的第一件事就是借水管,沖洗單車上的污泥。禍不單行,有一晚,Vicky拿起熱水瓶要泡茶,熱水瓶卻忽然裂開,熱水從底部傾洩而出,她的大腿被玻璃內膜割傷,消毒後,貼上特地為青藏行準備的人工皮膚,沒想到泡茶比騎車還要危險。

 

3. 青海湖

看到青海湖,第一次感覺這次旅行是值得的,忍受風雨、卡車、食宿、洗澡、廁所種種不便,就是為了這片一望無際的地方,公路兩旁是灌木林的沙漠,遠處是平緩山脈,前方草原的盡頭是波光如海的鹹水湖,空無一人的公路如同溜滑梯,一路往下滑行,心曠神怡,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想起《2006席慕蓉》一書的封面,那是內蒙攝影家哈斯巴根的作品,作者自述她置身巴丹吉林沙漠的震撼:「在這張照片中,我雖然只不過是個小之又小的黑色背影,但我是立足於巴丹吉林沙漠之上,面向著波光灩瀲的湖泊。

應該是正午時分,在湛藍的湖面上,閃動著日照直射時那炫目的大片反光,強烈的光束一層又一層地往左右分裂噴濺,站在逆光又逆風處的我,正高舉雙手,彷彿正在讚嘆……整片廣大的天地之間,只有我一個小小的身影,可是,是多麼興高采烈的身影!」此時此刻,深刻感受到席慕蓉雙手高舉的喜悅,雖然,怕唯一的旅伴氣還沒消。

當天從海宴出發,過了西海,草原上野花盛開,這面山因花染成粉紅,那頭是鮮黃的油麻菜花海,首次見氂牛悠遊在高山環繞的豐美草場上,養蜂人利用夏天放蜂採蜜,在路邊販賣,三頂有吉祥圖案的白色帳篷搭在草原上,看來是針對遊客的「藏家樂」,為了在當天趕到青海湖畔打尖,一心趕路,沒多作停留,爬上一座山後停下來,看Vicky遠遠落後在草原上,知道她載的行李重,耐心等候。 當她終於拖著行李拖車趕到,卻脹紅了臉破口大罵:「你騎那麼快,我在高原要追上你很難,看到喜歡的帳篷,想要在山谷住下,靜靜欣賞草原美景,你卻頭也不回地離開。」心知,兩人速度還要協調,以前,我騎太慢,這次載的行李少,速度比較快,要保持在可以溝通的距離,發了一陣火,拒絕我回頭的提議,繼續往前。

又騎了半個小時,就看到青海湖了,兩人快速衝向環湖東路,這次學乖了,往南看到草原上的帳篷立即停車,準備打尖,蒙古族朱老伯安排我們獨享一個大帳篷,又建議我們騎馬到青海湖畔看夕陽,高原天氣變化莫測,上馬時天還亮著,走到金沙灣下馬,卻已天色昏暗,烏雲籠罩在天際,湖面灰濛濛的,炫爛的夕陽?一點影子也沒有。騎馬回帳篷喝甜茶,天竟然又亮了,站在離天空最近的地方,彷彿一伸手就可以摘下雲朵,平地的煩惱消失地無影無蹤,正在驚嘆當地的天氣,來鋪床的小朱說,那天是三百年難得一遇的日全蝕,而且,與外界隔絕的我們同時看到了「天再昏」,也就是一天接連兩次出現天黑,那是在日落前後發生日全食引起的天文奇觀。 兩個人相視而笑,那天是八月一日,Vicky的三十七歲生日,為了在一個特別的地方幫她慶生,我才會一心一意趕路,雖然被精疲力盡的Vicky罵了一頓,不過,最後住在朱老伯的帳篷,既可看湖又兼顧了「想要在帳棚體驗草原生活」的願望,又有上天送的奇景─日全食和天再昏,稱心如意的她也別無所求了。

從一九九七年開始,Vicky剛踏上單車環球之路時,在阿拉斯加渡過二十七歲生日,這十年,有超過五年的時間旅行,另外一半的時間在準備旅行,因此,常有機會在世界各地慶生,今年在杭州過生日,看到六十年難得一見的雪景,連西湖都結冰了,這算是艱辛旅途中,最甜美的回報吧。

在大陸單車旅行,最大困擾是到處都是人,一停下來就有路人圍觀,每天都在建設,沒有片刻安寧,終於來到空曠的青藏高原,視野無限延伸,在大自然的懷抱中,說不出的輕鬆和喜悅,接下來,旅行節奏要更貼近游牧民族,逐漸適應高原生活。朱老伯是海宴的蒙古人,大兒子在家裡種植麥子、青稞、土豆、白菜等農作物,他和兩個小兒子夏天到青海湖畔牧馬,冬天回家,兩百多隻羊僱了工人趕到山上吃草,嚴防蒼狼襲擊。 看他揉麵粉做蔬菜面片,好奇地問:「你去哪買菜?」「自家種的。」「對了,明天幾點天亮?」「我沒有手錶。」

幾回雞同鴨講後,發現他半農半牧的生活,幾乎可以自給自足,唯一電器是靠太陽能發電的電燈,燃料是曬乾的氂牛糞,所有行李拆了就走,資源回收再用,不會製造垃圾,與大自然和諧共處,他們才是這片高原的主人。 吃完面片,回到大帳篷,伴著青海湖的星空沉沉睡去,燦爛的銀河,在夢的邊緣閃閃發光。

4 . 格爾木

「感冒加上高原反應會引發肺氣腫。」為了怕引起併發症,一路上特別小心,離開格爾木,震驚地發現有感冒前兆,一時大意,前一晚洗頭髮沒擦乾就外出了,只能盡可能補救─練氣功、吃中藥、多喝水,連續爬了兩個上坡,汗流浹背,感覺好多了,騎了五十多公里,找到ㄧ個施工中的加油站,向民工借了一個荒廢的房間,提早休息。 今天,雖然不斷流鼻水,昏昏沉沉,但是騎在崑崙山地質公園,如同置身在開天闢地的洪荒,兩旁盡是柴達木盆地風蝕形成的雅丹地貌,無垠的天空,白得發亮的雲朵,匍匐在地的小黃花,生長在烈日、強風、溫差大的高原中,頑強求生,聽守衛鐵橋的東北老鄉說,他移植少許回格爾木的自家花園,無一存活。七夕,夜觀青海湖的銀河,中元節,遠眺崑崙山脈的落日,慶幸當初走青藏的決定,在一無所有,人跡稀少的地方,更能體會「空」的無限和美麗,當地人所謂光禿禿的貧瘠風景,卻是觸動心靈的原鄉,這算是力邀Vicky的原因吧。

 

 

睡了十多個小時,症狀減輕多了,隔天,騎了四十多公里,早早在納赤台休息,再次上路,精神抖擻,在格爾木時,長期接待各方車友的夢海就告誡過,青藏公路從格爾木到五道梁是最危險的一段,容易因高原反應發生意外,當地有「納赤台得了病,五道梁要了命」的俗諺,只要過了五道梁就平安了。剛上路,完全不敢掉以輕心,這次旅行,連一向隨身的手提電腦都留在蘭州,怕寫稿太勞累,兩台單車,簡單的行李,在號稱世界第三極地方騎車,平均溫是零下四到十度,嚴苛的生存環境,讓人回到最素樸的生命狀態,除了活著,其他都是多餘的,物質需求也降到最低,甘之如飴。

 

 -- 西大灘玉珠峰

西大灘是青藏線典型的髒亂小鎮,前幾年興建青藏鐵路和入藏物資的繁忙貨車帶來龐大商機,吸引了很多四川人來此開店,一整排的飯店旅館和一長列的崑崙雪山隔著青藏公路相望,選了玉珠峰正對面的四川飯店歇腳,鎮上最好的房間還是簡陋,門外泥濘,屋後遍佈垃圾,但是在另一邊,高懸在連綿雪山上的滿月,染紅玉珠峰的日出,卻又是難得一見的世界級美景,兩邊巨大的落差,百思不得其解,就像一個緊緊纏住的死結,要花很多心思才能解開。 標高四七六七公尺的崑崙山,區分柴達木盆地內流河和長江江源地帶,就像一道乾溼分明的分水嶺,不過,隘口沒有令人屏息的美景,各單位又四處林立石碑,缺乏整體規劃,其中,有一個台座石板凸起崩壞的不起眼石碑,細看之下,發現那就是索南達杰紀念碑,這位先行者為了保護產羔的藏羚羊,孤身奮戰至生命最後一刻,讓大批盜獵者嚇得落荒而逃。

在電影《可可西里》中,如記錄片般真實呈現他和「野氂牛隊」同伴奮鬥犧牲的故事,觸動很多人的內心,人為了生存的掙扎和絕望,藏羚羊為了活命的奔跑和痛苦,同樣需要認真對待,索南達杰的精神,不只是關懷環保,更是維護生命本身的尊嚴。

 --索南達杰紀念碑

5. 可可西里

翻過崑崙山,從不動泉到索南達杰保護站那一段,至今回想,猶如詩ㄧ樣美,如夢一樣甜。 澄澈的藍天飄著雲絮,夕陽照在可可西里無人區的高原,冰川融化的長江源流漫流,繽紛的紫花針茅覆蓋在高寒草原上,幾百公里外的雪山往地平線延伸,為了藏羚羊遷徙設計的青藏鐵路通道,綿延十多公里,一根根的防雪柵矗立在公路旁,有時單邊,有時雙邊,像是科幻電影場景,很難得無車經過,公路寂靜,只聽到風聲、鳥聲和車輪輾過柏油路的聲音,偶然在夏末闖進生命禁區,整個人非常放鬆,融入天地間,感覺不到雙腳的踩踏,人車一體,就像在挪威峽灣划印地安舟,沒有地心引力的束縛,輕輕劃破水面前進,第一次感受到Vicky形容的「天人合一」境界……

「藏羚羊!」眼力很好的Vicky輕呼,中午在不凍泉保護站休息,遇到一個吉林來的女科研,她說:「從來沒看過女的騎車來,你們很幸運,現在是藏羚羊產羔遷徙的季節,從索南達杰保護站到五道梁那段,很容易遇到,今天到索站可看到三個月大的藏羚羊,剛救回來的,牠媽媽被狼吃掉了。」第一次與高原精靈相遇,兩人興高采烈地揮拳喊叫,牠停下來,不解地望著我們,然後,優雅輕盈地跑向草原深處,遠遠地吃草…… 懷著親睹藏羚羊的興奮,抵達索南達杰保護站,其他人都外出執勤,唯一留守的文秀拒絕借宿,出示格爾木車友塞爾德尼熱心引薦的局長名字,又和局長通電話,他才勉為其難地說:「但是我們這裡食物很缺乏……」這沒問題,我們隨時帶著饃饃和方便麵,只要有熱水就行了,看我們配備齊全,絕對不會麻煩他人,他的敵意才消,後來得知他是生於玉樹的藏族,長年在荒野中工作,可以理解他的態度。

晚上八點,餵奶時間到了,走到後方的救護中心,在臨時圈養的草地上有五隻小藏羚羊和兩隻小藏原羚,小藏羚羊憨厚,小藏原羚清秀,烏溜溜的眼珠明亮、溫順,看到人親熱地一擁而上,當然,是衝向拿著奶瓶的文秀,據說這些救回來的小傢伙到了六七個月就要放養,讓牠們加入遷徙的隊伍當中,回歸原野。 後來,深入了解索站成立過程,才知道其中艱難,江河探險家楊欣一九九四年來到青海,無意中知道索南達杰被盜獵者槍擊身亡的消息,大為震驚,特地到靈堂祭拜,因此得知重組後的野氂牛隊沒有基地,無法遏止盜獵者,因此,他到處奔走,把可可西里、藏羚羊、索南達杰的故事告訴媒體,靠著義賣書籍辛苦籌措資金,募集志願者在一九九七年建成民間第一個自然生態保護站,以索南達杰的名字命名,提供給野氂牛隊使用,後來在二OO三年交給國家級可可西里自然保護局使用,變成一個正式編制的部門。 環顧用保溫材料搭建的房子,太陽能和風能的發電設備,高空瞭望塔,獨立的廁所,這些看來簡易不起眼的建築,當初卻是在沒有任何外援,志願者冒著高原反應的危險,一磚一瓦建成的,站在索站眺望四周,視線範圍比一個台灣還要大,小小的索南達杰保護站,卻像一艘諾亞方舟,為高原美麗的野生動物提供庇護,躲避人類貪婪造成的洪水。

 

 

隔天早上,在陰雨中,告別文秀,接下來的路大多在施工中,路況可想而知,下午,在左側看到七八頭藏羚羊,悠閒漫步覓食,小藏羚羊跪著前腳吃奶,舐犢情深,很難想像百年前,曾經有百萬隻藏羚羊在高原生活,而今只剩下不到七萬隻,藏羚羊被選為北京奧運的吉祥物迎迎福娃,受到大眾矚目,不知道,何時才能讓藏羚羊真正擁有沒有恐懼的環境。

到了五道梁保護站,遇到活潑的藏族公安札西,不僅一口答應住宿,還邀我們一同到四公里處取河水,高原的水源得之不易,早已練就一天一個水壺就可以搞定所有梳洗的功力了,下車時遇到冰雹,氣溫急降,一群人急急搬了水桶上車,回程,在右側遠遠看到三隻成年的藏原羚一閃而過,太棒了! 回想以前看王志宏總編輯寫的《在龍背上─青藏高原十年紀行》,對於高原的美麗和旅行的艱辛,不勝嚮往,卻覺得遙遠陌生,如今,走過看似一無所有卻充滿驚奇的青藏之旅,只希望不要變成另一個十年糾纏不清的緣分,當然,很期待有與藏原羚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6. 唐古拉山

對小說《刺鳥》裡透露的人生哲理:「惟有經歷最深沉的痛楚,才能換取最美好的事物。」心有戚戚焉,旅途中,最美的景象往往來自最艱困的經歷,計畫騎上公路最高點唐古拉山那天早晨,看山區的雲層密佈,本想多留一天,然而,在清真餐館打地鋪無法好好休息,勉強上路,出發不久,我就拉肚子,高原廁所,景觀一流,唯一缺點是寒風侵骨,要速戰速決。 而且只要下雨,氣溫就會大幅下降,持續淋雨怕有失溫的危險,看到牧民帳篷,趕緊躲進去避雨,初識的牧民語言不通,卻毫不見外,讓陌生人在燃燒氂牛糞的鐵皮爐旁烤火,在滴答雨聲中,他們用藏刀吃手抓氂牛肉,我唱歌,Vicky拍照,雨一停,他們騎馬,我們騎鐵馬,各自趕路,遊牧民族的互助和真誠,是這片一天有四季變化的高寒草原養成的吧。

走了大約十多公里又下雨了,這次躲到鐵路帳篷,駐守的札西羅布是林芝藏族,畢業於西藏大學旅遊管理系,考上公務員的他,普通話流利,西藏事件發生隔天,他就被派到公路和鐵路的交界設關卡至今,外面景色像仙境,帳篷內的生存條件卻很差,四張並排行軍床,冷掉的餐盒,一個熱水瓶,此外一無所有,難得遇到溝通無礙的藏族朋友,如獲至寶,滿腹疑問傾瀉而出,談到沿途在小鎮看到的垃圾怵目驚心,河道上蚊蟲飛舞,他說:「這是因為牧民和做生意的外地人沒有環保觀念,現代工業文明隨著公路和鐵路進入青藏高原,當地的環保措施卻沒有跟上,現在,有人住的地方就是大垃圾場。」 設身處地,沒有垃圾車,很難禁止當地人亂丟垃圾,後來得知:「楊欣領導的綠色江河,計畫使青藏鐵路成為世界上第一條生態環保鐵路,他發動了學者專家和大批志願者展開調查工作,形成垃圾調查報告,建議用火車多餘的運力把垃圾運到格爾木垃圾處理廠處理,恢復青藏沿線的乾淨,目前正在和相關單位協調中。」可惜當初沒有留下聯絡方式,否則就可以通知他這個好消息。

談到林芝,他說:「你們到林芝會很失望,自然風光很美,但是建築一點也沒有西藏特色,大廈外總是會鑲上大大的某某省援藏之類的標誌,很刺眼,字體應該小一點,或是另外立碑。」第一次接觸到年輕的藏族知識分子,和一般剽悍質樸的牧民很不同,他認為援藏不該只是救濟,粗率地把內地城市模式複製到藏區,應該包含對藏地文化的尊重和傳承,才是真正的提升藏族的生活……在小小帳篷中,交換意見,你來我往,不知不覺,雨停了,告別札西羅布,繼續趕路。 進入山區後,冷雨變成冰雹,夾著冰雹的風從右後方吹來,有點助力,默唸佛號,不管外界環境,持續踩踏,生理期、拉肚子,沒睡好……通通置之度外,一心一意往上騎,謹慎的Vicky看情況不對,攔了一台卡車,張大哥是鐵道兵,二話不說送到駐紮地,五六頂軍用帳蓬,搭在離唐古拉隘口二十公里處的平台上,走進帳蓬內躲避冰雹,原來張大哥每年夏天都要上山修鐵路,今年是第七次了,早已習慣惡劣天氣,有一次下冰雹時,他在外面放一個臉盆,一下子就滿了,下午三點,一起享用「軍中伙食」,很久沒有吃到正常食物了,又是Vicky愛吃的蛋炒飯,看她大快朵頤。

等冰雹停了,在盤山路上緩慢前進,Vicky卻大吐特吐,喃喃抱怨:「昨晚半夜被你吵醒後,下半夜沒睡好,今天又無法好好休息,腳都沒力氣踩了。」第一次看到她這麼虛弱,必須想辦法找住宿,等體力恢復再上山,可惜,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歇腳,只能繼續,堅持到傍晚,太陽終於出現,雪山也露臉了,雪峰圍繞的高山湖像是曠世捲軸,氣勢驚人。 外在環境惡劣,內心卻格外清明,深深體會到─只要心中沒有恐懼,無事不成,剩下最後七公里,幾度想要放棄的Vicky重新振作,後來,她說:「我看到冰川,內心莫名的感動,邊踩踏邊流淚,身體衰弱到極點,我對著唐古拉山吶喊,唐古拉山爺爺,我們照約定來看你了,你為什麼這麼無情,如果你希望我們把你的美告訴全世界,你就應該接納我們,讓我們投入你的懷抱,喊完,忽然有了力氣往上踩。」。

最後兩公里,太陽又退場了,有生以來遇過最猛烈的冰雹籠罩整個世界,在徐四金的小說《夏先生的故事》裡,作者以一場看不清路面的暴風雨和冰雹來加強夏先生堅持散步的戲劇性,不過,總覺得那不是真的。現在,「真的」冰雹像一百萬顆小鋼珠打在身上般疼痛,滿地是密密麻麻跳躍的珠子,看不清楚泥濘路面,咬牙硬撐到接近山口,直到爛泥巴路因車輪輾出兩道深溝,實在無法騎乘,才不甘心地下來推車,最後五公尺,看到太陽又現身了,雪山環繞的高山湖前,出現兩道完整彩虹,早上從溫泉出發,受困於惡劣天氣,走走停停,整整耗了十多個小時,傍晚八點才抵達唐古拉山山口,最後那一刻,同時出現陽光、冰雹、彩虹、雪山、冰川、高山湖、氂牛、帳篷的景色,這大概是「唐古拉山爺爺」對我們的賞賜吧,謝恩!

不過,這個故事還沒結束,在標高五二三一公尺的牧民帳篷待了一夜,隔天醒來,觸目所及,都變成雪白了,天氣太冷,氂牛沒有草可吃,牧民也要往山下撤,看著不可思議的雪景,片刻之間,卻又捲起大朵雲霧,遮蓋了一切,好不容易上山的車子都匆匆而過,什麼也沒看到,這算是唐古拉山爺爺最後一個玩笑了吧。

7. 納木措湖

在那曲到當雄那段,第一次領略到「富饒」的牧區,羌塘草原上,冰川雪水化成的清澈溪流,潤澤綠意盎然的草場,繁如星點分布的氂牛和綿羊,遠處如山水畫軸的雪山,在夏秋之交,有的冰川如奶油從山巔流下,有的雪像在山頂撒下糖霜,太陽和雲層在天空激戰,時而飄雪,時而放晴,在高原中行走的牧民和喇嘛,手上都拿著一串念珠,持誦咒語,偶然飄來一陣雪,在雪中騎車,雪如羽毛落在臉上,飄落身上,這真是上天賜予的天然牧場。

抵達當雄,第一個心願就是參加一年一度的賽馬會,鎮外一處寬廣草地上,一頂頂白色帳篷如蓮花綻放,圍繞在賽馬會場旁,當選手牽著心愛的馬盛裝進場,全場觀眾報以熱烈掌聲。比起場內,場外的觀眾更引人注目,每一個人都盛裝出席,男人的頭飾五花八門,婦女頭戴皮帽,身穿光皮藏袍,腰間掛滿精緻的銀飾,包含奶鉤、針套、火鐮、火石、牧鞭、小刀等,看來非常沉重,走動時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就像一個移動藝廊,更神奇的是還她們還可以高高站在椅子上、摩托車上或是貨車頂觀看,就像特技表演,令人嘆為觀止。

 

我們最喜歡壓軸的賽氂牛,平常膽小慌亂的氂牛,個個打扮地神聖莊嚴,很難相信牠們會「改變本性」認真比賽,果然,一開始比賽就不受控制,全場亂跑,很難看出勝負,引得全場大笑不已,觀眾一哄而散。 下午的鍋莊舞比賽,在熱鬧的會場一角,眾多全副武裝的武警和裝甲車,嚴密戒備,和現場歡樂的氣氛格格不入,算是奇景。

第二個心願是造訪納木錯,這座世界海拔最高的鹹水湖,當地傳說,她是掌管藏北草原財富的護法女神,傳說真假不易判別,不過,當雄政府靠著收取納木錯的門票,日進斗金,倒是事實,因此,當地政府修築了進入納木錯的柏油路,也在札西半島規劃了遊客的食宿區。 「我在西藏事件前向藏族承租的,去年生意好,今年很差。」老四川飯館的老闆娘無奈的說,她來自四川,五姐妹都到當雄開餐館,本來以為西藏赚錢容易,又沒地方花錢,可以存錢,沒想到本該是旅遊旺季的夏天,冷冷清清。

 

吃過午餐,信步走到湖畔,「天湖」(納木錯是藏語天湖的意思)隨時變幻的藍,像是天上的海洋,念青唐古拉山脈的主峰標高七一一一公尺,在南岸守護著納木錯,提供豐沛的冰川水源,第一天抵達,山頂有少許積雪,第二天醒來,不僅念青唐古拉山脈一夜翻白,連進來納木錯的公路也因大雪封山了。 

 

 

在神山聖湖的懷抱中,深深體會到藏傳佛教的獨特魅力,眾多護法神的引入,不僅僅是佛教吸收本教的本土化,也該是印度高僧在西藏感受到青藏高原的壯闊神聖,真心誠意地膜拜大自然,修行更上一層樓的結果吧。

8. 拉薩

青藏公路的最後一段是羊八井到拉薩,習以為常的綿延雪山和遼闊高原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山谷和農田,水流湍急的堆龍曲兩旁圍繞著金黃色的青稞田,農民忙著採收,剛收割的青稞在太陽曝曬下散發一股熟透的香氣,就像在台灣環島過池上的稻香,而農家的藏式房子看來也比牧區的房子精緻富饒,粉色斑駁的山壁上不時出現佛像和藏文咒語,色彩艷麗,線條樸拙,簡易吊橋上掛滿了印著經文的風馬旗,隨風翻飛,保佑人畜。

 -- 羊八井溫泉是青藏高原奇景

沉浸在久違的農村景致,沒有急著到終點的迫切感,年近不惑,感覺人生也走到秋天,該是收穫的季節了,在漫長的旅程中,夏天的激烈已遠,不再是年輕時,懷著滿腔熱血,一心向外衝的加法,轉而是往內觀照的減法,這次,更像是拋開一切的除法,在缺水缺電的高原旅行,每天都有長達十多個小時的睡眠,天寒地凍,躺在燒著牛糞的爐火旁沉沉睡去,醒來,喝了一杯又一杯加滿的酥油茶,吃著自備的饃饃或是方便麵,收拾沾染酥油味道的睡袋,上路,日期逐漸失去了意義。 這段峽谷公路雖是下坡,卻遇到逆風,速度不快,還要用力踩踏,和前幾次下坡的經驗一樣,幸好,在當雄賽馬會摔倒的膝部挫傷,在羊八井泡了三天溫泉以後,已經可以使力了,載滿行李的單車在公路上滑行,輕盈地就像一葉扁舟,順流而下。

回顧當初踏上單車旅行時,和身強體健的Vicky相比,我從小體弱多病,體育是最差的科目,曾經向老友自嘲說:「沒有體力,卻有毅力,爬也要爬到終點。」單車旅行必需付出的辛勞遠遠高於自身的能力,生病、摔倒都是家常便飯,全身傷痕累累,常扮演救難角色的Vicky因此熟悉了各國的醫療和急救系統,又因為經費問題,必須在旅途中趕稿,如果不是為了「每天醒來,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人,發生什麼事」的強烈好奇心,早就中途放棄了。

 

 

這一次的高原騎乘卻完全不同,首先,脫離了環中國海的協力車,自己騎著單車,就像飛出去的鳥,自由自在,之前在協力車後座卻培養了強韌的腳力,其次,持續十年的單車旅行和運動習慣,讓「我的四十歲比二十歲美麗」,體能狀況保持在最佳狀態,騎上超過五千公尺的風林山、唐古拉山,不僅沒有高原反應,反而是漫步在雲端,精神抖擻,如同遊牧的牧民,安然面對風雪雨雹的變化莫測,領略上天的威猛和不可思議的奇景,有時,反而是我要照顧Vicky,她的精力不如年輕時代。

在電影《喜馬拉雅》中,帶領村中的老弱婦孺走向「以鹽換糧」艱辛旅程的老酋長,他一再地說:「上天勝利了!」在即將抵達布達拉宮的此時此刻,十年風雨都轉化成衷心的感謝,感謝一路扶持的旅伴,感謝一路相助的朋友,感謝焠鍊心智的諸多磨難,感謝永不放棄的自己,上天勝利了!

 

 來自雪域的祝福: 札西德勒~ 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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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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