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黑盒子 ─ 興台印刷創辦人陳耿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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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記憶是最珍貴的，午夜低迴，總有些人，有些事物念念不忘，大部分記憶則為時間淘洗，無影無蹤。 

法國當代哲學家斯蒂格勒創造「第三持存」，定義人類使用工具讓記憶體外化的行為，如原始山洞的壁畫、甲骨文字等。第一持存指事件發生當下的記憶，第二持存是日後的回想，透過「第三持存」人類回到「第一持存」與「第二持存」的當下，因為有「第三持存」使個體的記憶超越時間，代際相傳，而十九世紀發明的攝影，以照相機、底片與暗房技術產生的真實圖像，顛覆傳統的書寫，創造了時間滯後的新體驗。 

「超技藝－陳耿彬百歲攝影展」的主視覺「老牛啊！快快回家」呈現老農夫不忍硬扯弄痛牛鼻，輕輕拉著牛繩，那份疼惜老牛的心情，超越七十年的阻隔，活靈活現。陳耿彬是日治時代第一位台灣出身的攝影記者，戰後創辦興台彩色印刷公司，從最早的照相製版到現在獲得故宮複製畫品牌授權，技術領先業界，深受好評。現任董事長陳政雄是陳耿彬的次子，擔任這次策展人，他說：「超技藝是新科技讓老底片復活，像這張『湖心競渡』，曾赴法國UNICO教科文組織展出，近景是含苞櫻花，中景兩艘船劃過水面，遠景是水社大山，構圖完美，父親當年用蔡司Tessar鏡頭以及6 x 6底片拍攝，這張展出的作品是用最高階的Phase One IQ4 1.5億畫素進行數位化拍攝，再用稱為電子暗房的Photoshop軟體調整，最主要是我還記得十歲進暗房，他多次失敗最後沖洗成功的藝術喜好，才能百分百還原，你看，七十年前拍的照片，連枝芽都清清楚楚。」

– 興台彩色印刷公司陳政雄董事長、身旁照片是創辦人父親陳耿彬的自拍照片，兩代攝影家的傳承。

展場最吸睛的是戰前的報導攝影，陳耿彬1935年進入台灣新聞社的寫真部工作，三年就獨當一面，並獲得台灣總督府登錄寫真家的頭銜，不論是工人在電線竿上施工小憩，漁夫清晨起網，林之助老師作畫，貢米插秧儀式，樟腦油系列，香蕉買賣，透過高品質的黑白攝影，凝煉了故鄉過去生活的面貌，彷彿電影《KANO》的場景，陳董對每一張照片如數家珍，滔滔不絕訴說背後的故事，簡直是台灣庶民史。 

台灣總督府登錄寫真家的證書又是另一個故事，戰後，外省警察說日本政府頒發的獎狀和證書不能掛在公司，收起來時間一久就找不到了，直到興台七十週年慶，把土地公畫像拿下來清理，才發現證書夾在畫框背後，整整藏了七十年，成為鎮廠之寶。 

筆者因為畫作要輸出藝術微噴的版畫，畫廊大力推薦興台因此上門，接觸過程發現這是一間專業誠信又很有人情味的公司，四十年以上的老員工比比皆是，員工向心力很強，這次展覽的蒙太奇主視覺，以四百多張照片為元素，用蒙太奇軟演算，輸出3538張的小圖，由全公司的同仁一張張貼，花了六個多小時同心協力完成，那份對創辦人和公司的認同感，是講求營業績效流動率高的現代企業少有的。 

開幕盛況空前，我的合夥人存青本身是攝影師，看到那麼多精彩的老照片，興趣盎然，她突發奇想說要邀車友近藤先生來看展，他祖父的照片看起來與展場作品年代相近，可能可以解答他心中的疑惑。 

近藤克彥在台中的自行車日本商社工作二十多年了，娶台灣太太，有兩個小孩，他最近來訪時帶了一些黑白老照片，從祖父遺留的相簿撕下來的，看起來是台灣景物，祖父生前卻不曾提過他來過台灣，他很好奇，拿照片問了很多人卻得不到答案。 

打開記憶的黑盒子，要找對人，陳董事長看到近藤先生來了又特地回去拿的照片直說非常珍貴，指出是1923到1931年間拍攝的照片，有裕仁皇太子來訪，日本官方強制霧社事件的賽德克遺族二百多人遷移到川中島，還有一張，陳董以為是出草，那拍攝時間就要上推到1910年，價值更高，再仔細研究發現被斬首的人雙手被綁住，可知是原住民行刑。還有台中練武路、霧社吊橋、牛拉甘蔗榨汁機、圓胖的原生種鳳梨、演奏樂器的迎藝閣少女等。陳董從拍照題材和角度推測，攝影者是日本官方人員，一般攝影師不可能近距離拍攝，近藤先生的祖父一生保留照片又不公開，應該是心中有愧。 

哲學家斯蒂格勒在他的成名作《技術與時間2-迷失方向》說：「照片對我來說是現在過去時，儘管這個過去可能不是我的過去，可能是我未曾經歷的過去。被攝取的光線像發自無限遙遠過去的、閃爍在夜空中的星光，它銜接我的現在與我不曾感知卻像時間性母體那般熟悉的過去。」 

照片連結記憶的兩端，攝影者與觀看者，藉著攝影者的鏡頭，觀看者進入現場，等到視線移開，已經擁有不曾經歷的記憶，豐富我的過去。打開記憶的黑盒子，探索自己或是前人被刻意掩蓋的記憶，重新塑造過去，深刻解讀現在，不僅是攝影師，也是每一個人的使命。

– 裕仁皇太子部隊

– 迎神賽會

– 霧社事件

黑白歷史照片為近藤克彥的祖父近藤一美所拍攝與保存。

文：江心靜  ｜  圖片提供：興台印刷、林存青、近藤克彥

文章刊載在《文化台中》2020.10月號